树底下,站着个影子,白得晃眼,头发很长,垂到地上。
她在看我。
我开始留意这栋老楼的事。
楼下的张奶奶说,以前住我家这屋的老太太,姓周,无儿无女,前年冬天煤气中毒死的,发现时身体都硬了。“死得惨啊,”张奶奶剥着豆子,声音压得很低,“听说她年轻时候,有个女儿,长得可俊了,眼睛大大的,后来……”
“后来怎么了?”我追问。
张奶奶叹了口气:“掉进河里淹死了,那年才十八。老太太从那以后,就不爱说话了,屋里总拉着窗帘,黑黢黢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十八岁的女儿,大眼睛,掉进河里淹死的……
跟我看见的白脸,跟那张照片上的女人,对得上。
“她女儿叫什么?”
“好像叫……小雅?”张奶奶挠了挠头,“记不清了,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小雅。
我默念着这个名字,后背突然冒起层冷汗。昨晚她趴在我耳边说的,好像就是这两个字。
回到家,我把屋里翻了个底朝天。在衣柜最底层的角落里,找到个落满灰的木盒子。打开一看,里面全是女孩的东西——发绳、手帕、几本日记,还有一条红绳手链,断了一截,上面沾着点泥。
日记是1998年写的,字迹娟秀,最后一页的日期,正是照片背面的6月13日。
“今天跟妈吵架了,她不让我跟阿明来往……”
“阿明说要带我走,去南方打工……”
“河风吹得好冷,阿明怎么还不来?”
字迹越来越乱,最后几个字歪歪扭扭的,像在发抖。
我合上日记,心里像压了块石头。1998年6月13日,小雅在河边等她的阿明,然后掉进了河里。
她是被人推下去的?还是自己跳下去的?
“你在看什么?”
一个声音在身后说,很轻,带着潮气。
我猛地回头。
她就站在衣柜门口,白脸,大眼,湿头发。手里拿着那本日记,一页页翻着,指甲划过纸页,发出“沙沙”的声。
“是他……推我的。”她突然开口,声音比上次清楚些,带着哭腔,“他说爱我,却把我推下去了……”
我吓得后退一步,撞在床腿上,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谁?阿明吗?”
她没回答,只是慢慢朝我走来。这次,我能清楚地看见她的脸——靠近耳根的地方,有块青紫色的瘀伤,像被人打过。
“我动不了……”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水,是暗红色的,像血,“我想去找他,可总被拉回来……”
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块融化的冰。我看见她的手腕上,红绳手链勒出的白痕越来越深,最后变成道血印。
“帮我……”
这是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然后,她像烟一样散了,只留下那本日记,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
我捡起日记,最后一页的空白处,不知何时多了个模糊的手印,白得像石灰,印在纸上,像朵诡异的花。
我把日记里的事告诉了张奶奶。
张奶奶听完,半天没说话,最后从抽屉里翻出张旧报纸,1998年的,边角都黄了。头版新闻是“城南河发现女尸,系失足落水”,照片上的女孩,眼睛大大的,跟照片上的小雅一模一样。
“后来呢?”我追问,“那个阿明呢?”
“跑了。”张奶奶的声音很干,“老太太疯了似的找,没找着。听说那小子家就在这附近,住十三号楼,后来也搬了。”
十三号楼。
我心里一动。我们这栋楼是七号,十三号楼就在隔壁巷子,老得快塌了,墙皮掉得比我们楼还厉害。
那天下午,我溜去了十三号楼。
楼道里黑黢黢的,没灯,墙壁上画满了乱七八糟的字,楼梯扶手锈得能掉渣。我数着门牌号,走到三楼,看见302的门虚掩着,留着条缝。
里面有声音,像有人在哭。
我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比小雅身上的味还浓。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个破沙发,沙发上坐着个男人,背对着我,头发花白,正在喝酒。
“你找谁?”男人转过头,他的脸很糙,眼角有块疤,看着有点眼熟。
“我……我找阿明。”我的声音有点抖。
男人的脸瞬间变了,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酒瓶“啪”地掉在地上,碎了。“你是谁?你怎么知道……”
“我是七号楼的。”我盯着他的眼睛,“你认识小雅吗?1998年掉进河里的那个。”
男人突然笑了,笑得很怪,像哭。“认识……怎么不认识……”他指着墙上的日历,那日历停在1998年6月13日,“我等她回来呢,等了二十多年了……”
我突然明白过来。
他就是阿明。他没跑,他一直住在这儿,守着这个日期,守着这个空屋子。
“是你推她下去的,对不对?”我吼道,声音劈了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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