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长大后,去外婆村里转过几次。村东头的土坯房早就塌了,只剩下堆黄土,长满了野草,有半人高,风一吹,草籽满天飞。问起栓柱的事,年轻人大都不知道,只有几个跟外婆同辈的老人,坐在墙根下晒太阳,听见“栓柱”两个字,才慢悠悠地抬起头,说:“哦,那个追金子的啊……”
有个瞎眼的老爷爷,姓刘,年轻时跟栓柱一起采过药。他坐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摩挲着个旧药篓,竹篾都发黑了。听见我的声音,他侧过头,耳朵动了动,说:“你是老陈家的外孙子吧?跟你外婆一个声儿。”
我说是,问他栓柱的事。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药篓的缝隙里抠着,说:“栓柱啊,那人实诚,就是太犟。他不是想发财,他是……他是想给他媳妇治病。”
我愣了一下,蹲在他面前:“他媳妇有病?外婆没跟我说过。”
“肺痨,”刘爷爷叹了口气,声音像漏风的风箱。“那时候治不好,只能等死。他媳妇是邻村的,叫春燕,长得可俊了,就是身子弱。栓柱做梦梦见黄金马车,说车里有能治百病的药,是山里的神仙藏的,他才红了眼似的往山里钻。他跟我说过,只要能救春燕,就算让他跟马车走,变成金马的蹄子,他也愿意。”
原来,他追的不是金子,是救命的药。那些被村里人嘲笑的疯话,那些被当成魔怔的举动,不过是个男人想救自己媳妇的执念,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
刘爷爷还说,栓柱最后一次上山前,去找过他,塞给他个东西,是块黄澄澄的石头,就是他以前以为是金子的那块黄铁矿,被他磨得光溜溜的,像块玉。
“他说,这石头跟了他好几年,算个念想,”刘爷爷的声音有点哑,眼角渗出点水,顺着皱纹往下流。“他还说,要是他回不来,就让我把这石头给他媳妇,告诉她,他找着药了,只是药太金贵,得跟着去拿,拿了就回来,让她等着。”
可春燕没等到他回来。栓柱走后的第三个月,她就走了,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块黄铁矿,像攥着根救命稻草,指节都捏白了。刘爷爷说,春燕下葬那天,天上飘着细雨,他去送了,看见坟头的新土上,放着一束野菊花,不知道是谁放的,沾着露水,颤巍巍的。
去年秋天,外婆走了。我回村里奔丧,办完丧事,心里堵得慌,像塞了团湿棉花,就想往山里走走。村里的人劝我:“别往深处去,那地方邪性,以前有人进去采蘑菇,迷了路,绕了三天才出来,出来后就傻了,总说看见小马车。”
我没听,顺着记忆里外婆说的那条路,慢慢往上走。路早就被野草遮了,得用手扒开才能走,草叶上的锯齿刮得胳膊生疼,留下一道道红印。山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像有人在背后说话,低低的,听不清内容。
走到山坳里,果然看见块大青石,比我想象的大得多,像头卧着的牛,浑身长满了青苔,绿得发黑。石头旁边有几棵松树,枝桠伸得老长,像要把石头抱住。我蹲下来,用手扒开青苔,想找找那个马车印。
青苔又滑又软,沾了一手绿汁。扒着扒着,指尖突然碰到个硬东西,不是石头的糙,是光滑的,像金属。我心里一动,继续扒,青苔下面,露出个巴掌大的印子,真的像辆小马车,两匹小马昂首挺胸,鬃毛都刻得清清楚楚,车轮上的花纹一圈圈的,只是不再发亮,跟石头一个颜色,像是长在了一起,成了石头的一部分。
就在我盯着印子看的时候,突然听见“叮铃”一声。
很轻,像小铃铛被风吹动,就在耳边,脆生生的,让人心里一麻。
我猛地抬头,山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在吹,松针“簌簌”地落。可那声音又响了,“叮铃叮铃”的,像是从石头后面传来的,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真的像辆小马车在跑,轮子碾过碎石,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响。
我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心脏“咚咚”地跳,撞得肋骨生疼。石头后面是个陡坡,长满了灌木,枝条歪歪扭扭的,像无数只手。
“叮铃——”
这次的声音更近了,像是从灌木里钻出来的。我看见灌木动了动,有个黄澄澄的东西闪了一下,很小,真的只有巴掌大,像辆小马车,两匹小马抬着头,尾巴甩得欢,车轮碾过草叶,带起细碎的光。阳光照在它身上,真的像金子一样发亮,马耳朵尖上的红宝石(或许只是反光的露珠)闪闪烁烁,晃得人眼睛发花。
是黄金小马车!
我愣住了,脚像被钉住了似的,看着那马车从灌木里跑出来,跑到大青石旁,停了下来。它的轮子刚好嵌进石头上的印子里,严丝合缝,像钥匙插进锁孔。赶车的位置上,果然坐着个小人,穿着粗布衣裳,灰扑扑的,背对着我,看不清脸,但身形很熟悉,像在哪里见过。
“栓柱?”我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在山里荡开,撞在石头上,弹回来,变成闷闷的回响,有点发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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