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从火车底下传出来,接着就没了声息。
火车轰隆隆地往前开,拖着长长的黑烟,很快就消失在铁轨尽头,只留下我们几个孩子,傻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火车底下那摊慢慢扩大的血,像朵开得诡异的花。
二柱子最先反应过来,“哇”地一声哭了,转身就往村里跑。铁蛋和丫蛋也跟着哭,我却动不了,眼睛死死盯着那摊血,血里混着根红绳,是表姐辫梢上的。
表姨和表姨父赶来的时候,天都快黑了。表姨看见那摊血,当场就晕了过去,表姨父抱着头蹲在地上,肩膀抖得像风中的树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村里的大人把表姐从火车底下弄出来的时候,我没敢看。只听见他们倒吸冷气的声音,还有表姨父压抑的哭声,像头受伤的野兽。
后来,我听大人说,表姐的样子很惨,身体被碾成了好几段,手里还攥着半片竹叶,是从院后的竹林里带来的。
表姐的葬礼很简单,埋在村后的山坡上,坟前种了棵小柏树。表姨整天以泪洗面,眼睛肿得像核桃,表姨父像变了个人,沉默寡言,每天扛着锄头去竹林边转悠,不知道在找什么。
村里的老人说,表姐是被“脏东西”缠上了。那个穿古装的白胡子老人,根本不是人,是“勾魂的”,专找小孩子下手。火车停了半年都没动,偏巧表姐钻的时候动了,就是那老人在作祟。
“别瞎说!”表姨父听到这些话,红着眼跟人吵,“我闺女是命不好,跟啥勾魂的没关系!”
可他夜里总会惊醒,坐在床沿上抽烟,烟锅的红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只盯着人的眼睛。有天晚上,我起夜,看见他拿着把砍刀,在竹林里砍竹子,嘴里念念有词,竹叶落了一地,像铺了层绿雪。
我不敢靠近,只敢躲在树后面看。月光透过竹叶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个张牙舞爪的鬼。砍到一半,他突然停了,盯着竹林深处,像是看见了什么,手里的砍刀“哐当”掉在地上,转身就往家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第二天,我去竹林里看,发现他砍过的地方,有串奇怪的脚印——跟表姐那天早上看见的一样,窄窄的,像穿布鞋踩出来的,从竹林深处一直延伸到他砍竹子的地方,然后突然断了,断口处有片被踩碎的竹叶,沾着点黑红色的东西,像血。
村里的王奶奶拄着拐杖来看表姨,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些黄纸和香。“烧烧吧,”她叹了口气,“那东西没走,还在竹林里待着,怕是还想找替身。”
表姨没说话,只是抱着表姐生前穿的花布衫,一遍遍地摩挲,布衫上还留着淡淡的汗味,像表姐还在身边。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表姐家的院门口,竹林边的小路上,那个穿青布褂子的白胡子老人又出现了。他背对着我,慢慢往竹林里走,白胡子在风里飘。
“老爷爷!”我喊了一声。
他回过头,脸藏在阴影里,只能看见那双眼睛,黑得像深潭,没有一点光。他朝着我笑了笑,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可我听不清。
然后,他伸出手,手里攥着根红绳,是表姐辫梢上的那根。他朝着我招手,像是在叫我过去。
我吓得转身就跑,却看见表姐站在我身后,她的身体还是完整的,梳着两条麻花辫,红绳在风里晃。“小花,过来呀,”她笑着说,“老爷爷说,对面有好玩的。”
她的身后,是那列绿皮火车,黑洞洞的车窗里,好像有个白胡子的影子在晃。
“不要!”我尖叫着醒来,冷汗把床单洇湿了一大片。窗外的月光照在墙上,像片竹林的影子,晃来晃去,像有人在里面走。
表姐走后的第三个月,那列绿皮火车被拖走了,铁轨上空空荡荡的,只剩下些铁锈和碎石,像没长好的伤疤。村里的孩子再也不敢去铁道边玩,连路过都绕着走。
表姨父还是每天去竹林边转悠,只是不再砍竹子,而是带着把扫帚,把小路上的落叶扫得干干净净。有人问他为啥,他就说:“怕她回来的时候,看不清路。”
我知道他说的“她”是谁。表姐的坟就在山坡上,离竹林不远,风大的时候,能听见竹叶的“沙沙”声,像表姐在说话。
有天下午,我去给表姐扫墓,看见表姨父蹲在竹林边,手里拿着个小泥人,是用竹林里的黄泥巴捏的,穿着青布褂子,下巴上粘着撮白胡子,像个小老头。
“这是啥?”我蹲在他旁边问。
他没回头,只是用手指把泥人的头掰了下来,声音哑得厉害:“勾魂的。”
泥人的头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里面是空的,像个小小的黑洞。
“她那天早上,确实看见东西了。”表姨父突然说,眼睛盯着竹林深处,“我后来在竹林里找到了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递给我。是枚铜钱,边缘都磨圆了,上面刻着些看不懂的字,锈得发绿,像块陈年的青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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