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是Mary。”我强迫自己挤出个笑脸,扶着她继续往前走,“她……她之前是住在这里。”
陈奶奶没再说话,只是被我扶着,一步一步往307挪。经过护士站时,护士长抬头看了我们一眼,推了推眼镜:“怎么这么久?陈奶奶没闹吧?”
“没……没有,就是想在走廊里走走。”我含糊地应着,不敢看护士长的眼睛。
把陈奶奶安顿到床上时,她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她胸前的照片掉在了枕头上,我捡起来看了一眼——上面是个年轻的中国男人,穿着军装,戴着军帽,笑得很腼腆。不是Mary那张有飞行员的照片。
我把照片轻轻放在她床头柜上,掖了掖被角。她的嘴角还保持着刚才笑的弧度,在昏暗中看着,有点诡异。
走出307时,走廊里的壁灯又闪了闪,彻底灭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把22床的门照出个模糊的轮廓,像个张着嘴的黑洞。
我裹紧了身上的护士服,快步往护士站走,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脚步声“嗒、嗒”的,和我的脚步重合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交班的时候,我把刚才的事跟夜班护士小李说了。小李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吓得脸都白了:“周姐,你别吓我啊……Mary走的那天,我值夜班,凌晨三点多,听见22床有动静,像有人在哼歌,英文的,调子怪怪的。”
“你进去看了吗?”我追问,手里的交班本差点掉在地上。
“没敢,”小李缩了缩脖子,“那时候Mary已经移到停尸间了,房间空着呢。后来想想,可能是风声吧。”
护士长在旁边听见了,皱着眉敲了敲桌子:“别瞎说,疗养院老人多,偶尔出现幻觉很正常。陈奶奶大概是白天听谁提起过Mary,记混了。”
话是这么说,可我总觉得不对劲。陈奶奶平时很少出门,连活动室都不怎么去,谁会跟她提起Mary?而且她说出“22床的Mary”时,那种笃定的语气,根本不像记混了。
走出疗养院大门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初秋的风带着点凉意,吹得我后颈发麻。马路对面的早餐摊冒着热气,老板在支起的油锅前颠着勺,“滋啦”一声,油条的香味飘过来,和疗养院的消毒水味混在一起,说不出的怪异。
“周姐!”小李突然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拿着个笔记本,“刚才查房,陈奶奶……陈奶奶走了。”
我的脚步顿住了。
“凌晨五点多发现的,”小李的声音带着哭腔,“走得很安详,手里还攥着那张照片,就是你说的那个穿军装的……”
我没说话,看着疗养院的大楼在晨雾里若隐若现,窗户像一只只闭着的眼睛。307的窗户暗着,22床的也是。
“对了,”小李把笔记本递给我,“这是Mary的遗物,之前忘了给你。她生前说,要是她走了,就把这个送给经常给她换药的护士。”
笔记本是皮质的,棕色的,边角磨得发亮,上面烫着个金色的“M”。我翻开第一页,是Mary娟秀的字迹,用英文写着:“给我的中国朋友,愿你永远记得,有些告别,不是终点。”
后面是她的日记,断断续续的,记着她在疗养院的生活。有一页画着个小小的简笔画,是个背驼的老太太,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对着空气说话,旁边写着:“我的老邻居,她总在等一个穿军装的人,就像我在等我的John。”
John,应该就是她照片上的飞行员丈夫。
我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是她去世的前一天。上面只有一句话,用铅笔写的,字迹有些潦草:
“今晚,我要去见John了。告诉陈,她等的人,也快来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她知道陈奶奶在等谁?她知道陈奶奶会“看见”她?
合上笔记本时,里面掉出一张照片。不是Mary那张,是陈奶奶攥着的那张——穿军装的年轻男人,背后用钢笔写着日期:1951年3月12日。
1951年,抗美援朝时期。
我突然想起疗养院的老档案,陈奶奶的丈夫,确实是位志愿军战士,1951年在朝鲜战场牺牲了,遗体都没运回来。她从那以后就没再笑过,直到住进疗养院,每天抱着这张照片发呆。
原来,她一直在等他。
就像Mary在等她的John。
陈奶奶的葬礼很简单,她没有亲人,只有我们几个护士去送了花。她的骨灰被埋在了烈士陵园,紧挨着她丈夫的衣冠冢。墓碑上刻着她的名字,旁边是那个穿军装的年轻人的名字,照片被放大了,贴在墓碑上,两人笑得一样腼腆。
那天下午,我去22床收拾Mary的遗物。房间已经被打扫过了,消毒水的味道很浓,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地板上,亮得晃眼。窗边的摇椅还在,轻轻晃着,像有人刚从上面站起来。
墙上的门牌被擦掉了,只留下块浅浅的印子,形状像个“M”。我伸手摸了摸,那里比别处凉一点,像有人的手刚按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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