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身上的力气慢慢回来了,猛地坐起来,浑身冷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表姑睡得很沉,眉头却皱着,像是也在做噩梦。
走廊里静悄悄的,粉色瓷砖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什么都没有。
可我知道,那不是梦。他们的笑声,他们的脚步声,真实得像刻在脑子里。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我就被疼醒了。
左小腿像被人用棍子狠狠打了一顿,钻心地疼,动一下都费劲。我掀开被子一看,小腿又红又肿,上面有块淤青,像个模糊的脚印。
“怎么了?”表姑被我的动静吵醒,看见我瘸着腿下床,吓了一跳,“腿咋了?”
我把梦里的事告诉了她,声音抖得厉害:“有两个人……在窗口……说要进来压死我们……我的腿……好像被他们打了……”
表姑的脸“唰”地白了,她盯着我的淤青看了半天,突然抓起我的手就往外走:“走!今天就走!这地方不能待了!”
“可是……工资还没结……”
“命都快没了,要什么工资!”表姑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早就觉得不对劲!前几年有个女工,也是在这宿舍,半夜说看见两个人在窗口笑,第二天就从楼上摔下去了,腿摔断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原来不是只有我看见。
表姑拉着我,一瘸一拐地往楼下走。粉色瓷砖还是那么烫,可我觉得浑身发冷。路过走廊尽头的窗口时,我忍不住往外面看了一眼——
窗外是荒地,野草长得很高,风一吹,像有无数个人在里面摇。窗台上积着厚厚的灰,上面有两个模糊的手印,一个大,一个小。
那天,我们没结工资就走了。表姑找了辆车,一路开得飞快,好像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我的腿越来越疼,瘸了整整三天,淤青才慢慢消退,可那疼痛的感觉,却像刻在了骨头里。
路上,表姑才告诉我,那栋粉楼以前是玩具厂,着火的时候,烧死了两个值班的工人,一个高瘦,一个矮胖,就死在三楼走廊尽头的窗口边,被掉落的横梁压死的。
“他们俩生前就爱欺负人,没想到死后还不安分。”表姑叹了口气,“那女工摔断腿后,厂里就把那间宿舍封了,没想到……他们又跑到你们那间了。”
我摸着还在隐隐作痛的小腿,突然想起梦里他们说的“压死她们”——当年,他们就是被横梁压死的啊。
他们是想让别人也尝尝被压死的滋味吗?
虽然离开了粉楼,可那段经历像块狗皮膏药,黏在我身上,甩不掉。
我开始怕荒芜的地方。一看到大片的空地,或者只有零星几间房子的地方,就浑身发毛,总觉得暗处有眼睛在看我,总觉得会有两个人影从角落里钻出来,笑嘻嘻地说“进去啊”。
可在离开粉楼的前几天,还有件事,让我至今想起来都头皮发麻。
那天晚上,身上的痒又犯了,实在受不了,我决定出去买点药。宿舍周围很荒芜,只有两家店还开着,一家卖杂货,一家卖米粉。
表姑不放心,想陪我去,我说:“没事,就几步路。”
现在想想,那时的我,还是太天真了。
晚上十点多,外面的风稍微凉了点,可热气还裹在身上,像层湿棉袄。路灯很暗,照着空荡荡的马路,路边的野草在风里摇,影子投在地上,像无数只手在抓。
我走得很快,眼睛盯着地面,不敢往两边看。周围明明有人,远处的工厂还亮着灯,偶尔有摩托车驶过,可我就是觉得异常荒芜,像全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
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有光,有声音,却比完全的黑暗更让人害怕,像被什么东西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粉店开在路口,老板是个中年男人,趴在桌上打盹,看见我,抬起头,眼神呆呆的:“要啥?”
“一碗牛肉粉,加辣。”我把钱放在桌上,声音有点抖。
粉店很小,只有两张桌子,墙角结着蜘蛛网,地上爬着蟑螂,大摇大摆的,不怕人。我找了个离门口近的位置坐下,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粉很快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飘着辣椒油的香味。我拿起筷子,刚要吃,突然看见碗里有个东西在动。
是只蟑螂,黑褐色的,足有指甲盖大,正趴在牛肉片上,触角动了动。
“老板!”我吓得把筷子摔在桌上,“碗里有蟑螂!”
老板慢悠悠地走过来,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说:“挑出来就行了,不碍事。”
“你这什么态度!”我气得发抖,“有蟑螂怎么吃!”
“这里都这样。”老板指了指墙角,那里有十几只蟑螂在爬,“荒郊野外的,难免。”
他的眼神很怪,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我突然觉得毛骨悚然,抓起包就往外跑,连钱都忘了拿。
跑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老板又趴在桌上打盹,可他的影子在灯光下,却变成了两个,一个高瘦,一个矮胖,正对着我嘻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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