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顺着腿往胸口爬。眼前慢慢黑了,不是屋里的黑,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黑,像墨汁泼在了眼睛上。
黑里慢慢冒出四个影子,是人形,却看不清脸,像扎的纸人,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手里各捧着个黄澄澄的东西,递到我眼前。
“走吗?”一个尖尖的声音问,像指甲刮玻璃。
我看不清那东西是不是黄金,只觉得那黑影子的“脸”对着我,一股土腥气扑面而来,像坟里的味。
“走不走?”另一个声音问,更近了,寒气吹得我鼻尖发凉。
我吓得浑身发抖,想摇头,想喊“不走”,可什么都做不了。那四个纸人一样的影子越靠越近,手里的“黄金”闪着冷光,晃得我眼睛疼。
就在这时,大哥的哭声突然拔高,像杀猪一样:“奶啊——!”
那声嚎像道雷,炸得我脑子“嗡”的一声。
眼前的黑一下子散了,身体也能动了。我猛地坐起来,浑身冷汗,心脏“咚咚”地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西屋的门开着,能看见灵棚里的棺材,还没抬走。道士还在敲锣,声音没那么刺耳了。
“你咋了?”爸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张黄纸,上面画着看不懂的符号,“刚才听见你屋里有动静。”
我指着门口,话都说不利索:“纸人……四个纸人……给我黄金……”
爸的脸一下子沉了,把黄纸递给我:“这是你二伯求的符,放枕头底下,能安神。你奶走得突然,怕是有点惦记你,这符能挡挡。”
我接过符,纸是粗糙的黄表纸,上面的朱砂有点黏手。放在枕头底下时,我摸着那硬硬的纸,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可我总觉得,刚才不是幻觉。那四个纸人,是来接我的,被大哥的哭声吓跑了。
送奶奶上山后,我回了公司。没过多久,因为工作调动,我去了南方的城市,离老家更远了。
忙起来就忘了很多事,枕头底下的符纸换床单时掉了出来,我随手塞在行李箱的夹层里,没当回事。
直到清明节前三天。
我开始做梦,天天梦见奶奶。
第一次梦见她在海里,穿着她那件旧棉袄,在浪里扑腾,头发像水草一样飘着,手在水里抓来抓去,嘴里喊着我的名字,声音被浪打湿了,含糊不清。
我站在岸边,想拉她,可脚像被钉住了,只能看着她一点点往下沉,浪头没过她的头顶,只剩只手露在外面,抓着根水草。
第二次梦见她在悬崖上,爬得很慢,指甲抠着石头,流着血,身后是黑漆漆的深渊。她回头看我,脸上全是泥,眼睛里全是泪,说:“拉我一把……”
我伸手去够,可怎么也够不着,眼睁睁看着她手一松,掉了下去,连个响都没有。
每天醒来,我都浑身冷汗,精神差得要命,上班时盯着电脑屏幕,总看见奶奶在水里扑腾的样子,吓得一激灵。
清明节前一天,我实在扛不住了,给妈打了电话,哭着把梦说了。
妈在那头沉默了半天,说:“肯定是你没带符纸,你奶在那边缺钱了,才找你。我让你爸和你二伯去给她烧点纸,多烧点。”
挂了电话,我抱着膝盖蹲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流。我一直以为自己对奶奶没感情,可看着她在梦里受苦,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那天晚上,我没再做梦。睡得很沉,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拍着背,暖暖的。
中元节那天,我加完班,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出租屋。窗外的月亮很圆,白森森的,照在对面的楼上,像涂了层霜。
我洗漱完躺下,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梦里,我站在一辆奇怪的车上,像过山车,却没有轨道,悬在半空中。三伯妈坐在我旁边,脸色白得像纸,紧紧抓着我的手。
“这是哪儿啊?”我问。
她没说话,指着前面。
前面飘着一顶轿子,红色的,红得像血,四个轿夫也是红衣服,脚不沾地,抬着轿子往前走。轿帘掀开着,我看见奶奶坐在里面,穿着她出嫁时的红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却没一点笑,冷冰冰的。
她旁边站着个黑影,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个轮廓,很高,像个男人。
“娘啊,这个月的钱还没给你呢。”三伯妈突然开口,声音发颤,从兜里掏出一沓人民币,往轿子那边递。
奶奶的眼睛瞥了一眼,突然厉声说:“不对!”
声音很凶,不像我认识的那个奶奶,像换了个人,眼神里带着股狠劲。
三伯妈吓得手一抖,钱掉了下去,在空中飘着,像蝴蝶。她赶紧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一沓黄纸做的冥币,又递过去:“是这个……娘,你拿着……”
奶奶没接,眼睛盯着那个黑影。黑影点了点头,她才接过冥币,塞在袖口里。
就在这时,我们坐的车突然往下掉!
像过山车脱了轨,“呼”地一下往下跌,风声在耳边“嗖嗖”响。我看见下面是海,黑沉沉的,浪头像怪兽的嘴,等着吞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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