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我一脚踩空,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啊!”
我猛地睁开眼睛,浑身冷汗,心脏“咚咚”地跳,撞得肋骨生疼。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亮线。我躺在自己的小床上,被子踢到了地上,手里还攥着昨晚没看完的漫画书。
“原来是个梦。”我喘着气,摸了摸额头,全是汗。
可那个梦太真实了,马头人的脸,王叔手里的眼珠子,还有张爷爷灰蒙蒙的眼睛,都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清晰得吓人。
我穿好衣服,走出房间,听见爸妈在客厅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沉重。
“……真的走了?”是妈在问。
“嗯,凌晨三点多,安详得很,就跟睡着了一样。”爸叹了口气,“老张头这辈子不容易,拉扯大三个孩子,临了没遭罪。”
我的心猛地一沉。
张爷爷……真的走了?
“小远醒了?”妈看见我,眼圈红了,“穿好鞋,跟爸妈去对门看看,给张爷爷磕个头。”
我点点头,脚有点软,跟着爸妈走出家门。
对门的门开着,门口挂着白布,哀乐从屋里飘出来,呜呜咽咽的,是唢呐的声音,听得人心里发紧。
没有大锅,没有王叔,也没有汤。
院子里搭着灵棚,张爷爷的黑白照片摆在桌子上,照片上的他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和平时一样。
王叔跪在灵前,穿着孝服,肩膀一抽一抽的,在哭。他的眼睛红红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完全没有梦里那种红扑扑的样子。
我看着灵棚,又想起梦里的汤锅和眼珠子,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跪下磕个头。”爸推了我一把。
我“咚”地跪下,膝盖碰到冰凉的水泥地,疼得我一哆嗦。对着张爷爷的照片,我磕了三个头,抬起头时,正好看见照片上的他在“笑”,可我总觉得,他的眼睛灰蒙蒙的,像梦里那样,有话没说。
哀乐还在响,唢呐吹得人心里发慌。我往楼道里看了一眼,黑黢黢的,声控灯还是没亮,好像有个穿黑袍子的人影,站在楼梯拐角,马头藏在阴影里,正看着我们。
张爷爷的葬礼办了三天。
王叔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见了谁都直愣愣的,像丢了魂。他跟我说,张爷爷走的前一天晚上,跟他说想吃一碗猪肉炖粉条,他半夜起来做,可张爷爷没吃,就那么坐着,看了一夜的窗户。
“他是不是知道自己要走了?”我问。
王叔点点头,眼圈又红了:“他说,看见门口有两个人,一个穿白的,一个穿黑的,在等他。”
我的心猛地一跳。
梦里的那两个人,真的被张爷爷看见了?
出殡那天,我去帮忙抬花圈。路过那条我上学的煤渣路时,我总觉得背后有人拽我,回头看,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
张爷爷下葬后,王叔给我送来了个木匣子。
“这是你张爷爷留给你的。”他把木匣子递给我,声音沙哑,“他说,你小时候总抢他的刻刀玩,这个给你,让你好好念书,别学他当木匠。”
木匣子是红木的,带着股淡淡的木头香,上面刻着只小兔子,是我属兔。打开匣子,里面放着一把小巧的刻刀,刀刃磨得锃亮,刀柄上缠着红布条,摸上去暖暖的。
“他啥时候给你的?”我问。
“就他走的前一天,”王叔说,“他坐在那儿,颤巍巍地刻了一夜,说要给你留个念想。”
我摸着刻刀,突然想起梦里张爷爷被铁链拖着走的样子,他当时是不是想跟我说这个?想告诉我,他给我留了东西?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个梦。
梦里还是那条煤渣路,张爷爷站在路中间,没穿蓝布褂子,穿了件新的中山装,背不驼了,头发也黑了点。他笑着朝我挥手,手里拿着那把刻刀。
“小远,要好好的。”他说,声音很清楚,不像梦里的声音。
我跑过去,想抓住他的手,可一靠近,他就变得透明了,像水汽一样,慢慢散开。
“张爷爷!”我喊。
他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最后变成一点光,消失在路尽头。
这次,我没哭。
后来,我家搬了家,离开了那个老家属院。那把刻刀,我一直带在身边,放在书桌的抽屉里,偶尔拿出来看看,刀柄上的红布条褪了色,却还是暖暖的。
上初中时,我回老家属院看过一次。王叔还住在那里,门口种了棵石榴树,长得枝繁叶茂。他看见我,愣了半天,才认出来:“小远?长这么高了。”
他给我端了杯茶,说张爷爷走后,他总梦见张爷爷坐在院子里,拿着刻刀,给他刻木头人,跟活着的时候一样。
“有时候半夜醒了,看见客厅的灯亮着,以为是他回来了,跑过去看,啥都没有。”王叔叹了口气,“人啊,还是得信点啥,不然这心里空落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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