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让我坐在小板凳上,自己搬了个凳子坐在我对面,盯着我看了半天,看得我心里发毛。然后,她从墙角的篮子里抓了一把干草,枯黄的,带着股怪味,不知道是什么草。
“打火机。”她伸出手。
我妈赶紧递过去。陈奶奶点燃干草,火苗“腾”地窜起来,带着黑烟,呛得人直咳嗽。她拿着冒烟的干草,在我头顶上绕圈,嘴里念念有词,说的不是我们这儿的方言,叽里咕噜的,听不懂在说啥。
烟很呛,我却没力气咳嗽,只能睁着眼睛看着她。她的手很稳,干草在我头顶绕了三圈,每绕一圈,嘴里的念叨声就大一点。
我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干草的味,是那种湿冷的、像发霉的木头的味,从我的头发里钻出来,混着烟味,特别难闻。
绕完最后一圈,陈奶奶把手里的干草往地上一扔,干草还在冒烟,她用脚踩了踩,把火踩灭了。“跨过去。”她指了指地上的干草灰。
我妈扶着我,慢慢跨过那堆灰。脚刚落地,我突然打了个寒颤,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上掉了下去,轻了不少。
“好点没?”我妈问。
我愣了愣,好像……是有点力气了。眼睛看东西也清楚了些,能看清陈奶奶脸上的皱纹了。
“明天我去你家。”陈奶奶没看我,对我妈说,“准备一只大公鸡,要活的,越肥越好。再准备点黄纸和香。”
“哎,好。”我妈连连点头,“谢谢您,陈奶奶。”
“别谢太早。”陈奶奶叹了口气,“这只是暂时的,能不能好利索,还得看明天那只鸡。”
回去的路上,我靠在车后座,居然能自己坐直了。我爸从后视镜里看了我好几眼,没说话,但脸色比早上好看多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没做噩梦。第二天醒来,我甚至能自己下床走路了,虽然还有点晃,但比前几天强太多了。
我爸看着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把早饭吃了。”
我奶奶早就养好了一只大公鸡,就等着过年杀了吃。那鸡特别肥,羽毛油光水滑的,红冠子特别显眼,每天天不亮就打鸣,声音洪亮得能吵醒半个村的人。
“这鸡壮实,肯定中用。”奶奶抱着鸡,鸡在她怀里扑腾,她却抓得死死的,“我养了大半年,就等着给娃补身体呢。”
上午十点多,陈奶奶来了。她还是穿着那件藏青色的褂子,手里拎着个布包,里面不知道装了啥。
“神位在哪间房?”她问。
我们家的神位在堂屋旁边的小房间里,安顺人叫“淘肤”,平时除了上香,很少有人进去。房间很小,靠墙摆着个供桌,上面放着祖宗的牌位,还有香炉和烛台。
陈奶奶让我奶奶把公鸡抱进“淘肤”,又让我进去。我爸想跟着,被她拦住了:“男人家,在外面等着。”
房间里光线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照进一点光。陈奶奶点燃香烛,插在香炉里,又从布包里掏出几张黄纸,在烛火上点燃,绕着供桌走了一圈,嘴里还是念念有词。
烟味和香烛的味混在一起,有点呛人。那只大公鸡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在奶奶怀里拼命扑腾,咯咯地叫,声音很急躁。
“跪下。”陈奶奶指着供桌前的蒲团,对我说道。
我心里有点怕,但还是听话地跪了下去。膝盖碰到蒲团,软软的,带着点灰尘的味。
陈奶奶走过来,从奶奶手里接过公鸡。她抓鸡的手法很特别,一只手攥着鸡的翅膀,另一只手揪着鸡的嘴,把鸡头抬起来,对着我的脸。
公鸡的眼睛圆溜溜的,黑得发亮,盯着我,好像在求救。它的冠子红红的,蹭到了我的额头,有点扎人。
“亲它一下。”陈奶奶说,声音很沉。
我吓得往后缩了缩。我从小就怕带毛的禽类,尤其是鸡,总觉得它们的眼睛怪怪的,更别说亲鸡嘴了。“我……我不敢。”
“让你亲你就亲!”陈奶奶的语气有点严厉,“这是救你的命!”
我妈在旁边急得直摆手,示意我听话。我闭紧眼睛,刚想凑过去,陈奶奶却突然拿着鸡嘴,往我的额头上点了一下。
就一下,轻轻的,像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然后,我听见“噗通”一声。
是那只公鸡掉在地上的声音。
我睁开眼,看见那只大公鸡躺在地上,翅膀抽搐了一下,就不动了。眼睛还圆溜溜地睁着,可已经没了神采。
它死了。
就在被陈奶奶拿鸡嘴点了我额头一下之后,当场就断气了。
我吓得“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这次不是那种憋闷的哭,是吓得放声大哭,眼泪止不住地流。
“没事了,没事了。”我妈赶紧把我扶起来,搂在怀里。
陈奶奶看着地上的鸡,脸上没什么表情,对我奶奶说:“找个麻袋,把它装起来,丢到村口的十字路口去,别回头看。”
“哎。”奶奶点点头,赶紧找麻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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