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牛二娃大病了一场,高烧不退,说胡话,嘴里总念叨着“妹儿”“门板”。王老五按照李瞎子的吩咐,又去刘家老屋烧了三次纸,每次都带着香烛,恭恭敬敬地磕三个头,说:“刘大姐,您安息吧,别再惦记了。”
烧到第三次时,他们发现那块木板不见了。院坝里空荡荡的,只有草在风里摇。李瞎子说,是她自己把木板收回去了,想通了,不再缠人了。
牛二娃病好后,再也不敢贪黑干活,天一擦黑就往家跑,路过刘家老屋时,更是绕着走,连头都不敢抬。
过了半年,有人说在刘家老屋的窗户里,看见过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坐在炕上,好像在纳鞋底,屋里还亮着灯。可走近了看,又啥都没有,只有荒草和破屋。
我爸跟他朋友说这事的时候,喝了点酒,脸红红的,说:“后来啊,牛二娃就娶了媳妇,生了娃,日子过得踏实。就是有一点,他媳妇总说,半夜里好像听见院里有哭声,像个女人在哭,可出去一看,啥都没有。”
旁边有人问:“那寡妇到底为啥缠着牛二娃?就因为他是光棍?”
我爸嘬了口酒,摇摇头:“李瞎子后来跟人说,不是因为他是光棍。是牛二娃那天穿的蓝布衫,跟她男人当年穿的那件,一模一样。她是把牛二娃当成她男人了,想让他背她回家。”
一桌人都沉默了。原来不是害人,是认错了人,是太想念,才闹出这么一场惊魂。
去年,我去王家坳走亲戚,特意绕到刘家老屋看了看。土坯墙塌了一半,黑瓦掉了一地,院坝里的草长得比人高,快把整个屋子都遮住了。
站在门口往里看,黑洞洞的,像张着嘴的怪兽。风一吹,草“沙沙”响,像有人在里面说话,软软的,轻轻的,像在说:“大哥,你别走……”
我吓得赶紧转身就走,不敢回头。
走到半路,看见个老人在地里干活,我问他:“大爷,您知道刘家老屋的事不?”
老人直起腰,看了看老屋的方向,叹了口气:“可怜哦。那寡妇死的时候,怀里还揣着块鞋底,没纳完的,上面绣着个‘福’字,针脚可细了……”
我突然想起牛二娃说的,那个“妹儿”穿蓝布衫,脚崴了。或许,她不是脚崴了,是当年吊死的时候,绳子勒得太紧,落下的毛病。她不是想让牛二娃背她回家,是想让他背她去看看,那个没纳完的鞋底,还在不在。
风又起了,玉米秆“沙沙”响,像有人在背后轻轻说:“我还没说完呢……”
我打了个寒颤,加快脚步往亲戚家走。有些故事,或许永远没有结局,有些念想,或许永远不会消散,就像那栋荒屋里的哭声,在每个寂静的夜里,悄悄响起,提醒着路过的人——
这世上,最让人害怕的,从来不是鬼怪,是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没做完的事,和没放下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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