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的是,父亲他们回来没多久,丫蛋就醒了,说饿,张副营长媳妇给她下了碗面条,她居然吃了小半碗。小虎也缓过来了,能说话了,虽然还有点怕,可眼神不直了。我和弟弟也觉得身上松快了,之前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慢慢消失了。
晚上睡觉,我做了个梦,梦见山顶上的火,绿油油的,烧得很旺,那个黑影在火里站着,没挣扎,也没叫,就那么站着,慢慢烧成了灰。
在部队待了一个月,我们就回了老家。临走前,小虎和丫蛋来送我们,小虎把他的弹弓送给了弟弟,丫蛋给了我一个她编的狗尾巴草小兔子,说:“以后别再去山顶了。”
我点点头,没说话。
后来,父亲转业回了地方,我们再也没去过那个山坳里的军营。可我总忘不了那个山顶上的黑影,忘不了它没有脸的样子,忘不了风里那“嗬嗬”的喘气声。
去年同学聚会,碰到个老家在山东的同学,聊起当年父亲当兵的地方,他居然知道。
“你说的是不是靠山屯那边的军营?”他喝了口酒,说,“我爷爷以前在那儿当过长工,说那山顶上确实死过不少人,是打仗的时候,一支败兵被追得没办法,躲在山顶上,最后全被打死了,就地埋了,连个碑都没有。”
“有个老兵,死的时候就穿着件黑棉袄,又高又瘦,据说死的时候,脸被炮弹片削掉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手里的酒杯差点掉在地上。
同学还在说,说后来那地方总出事,放牛的丢牛,砍柴的迷路,还有人说晚上看见过黑影,跟我描述的一模一样。直到有一年,部队派了个懂行的来,说是那老兵死得冤,怨气重,没处发泄,就附在自己的尸骨上,在山顶上徘徊。
“听说后来部队把坟挖了,烧了,就再也没出过事。”同学笑着说,“不过老人们都说,烧不干净,怨气这东西,沾了土就生根,风一吹,又能聚起来。”
聚会结束,我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风很大,吹得树叶“沙沙”响,像有人在后面跟着。我回头看了一眼,路灯下空荡荡的,只有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可我总觉得,有个很高很瘦的黑影,就站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没有脸,静静地看着我。
前阵子,给父亲打电话,说起这事,父亲沉默了很久,才说:“其实那天烧坟的时候,我在骨头堆里,看见个东西,是个铁制的牌牌,上面刻着个‘勇’字,估计是那老兵的军功章。”
“我没跟你们说,怕你们害怕。烧的时候,我把那牌牌也扔进去了,烧得通红,像块烙铁。”
“烧完,风里好像有哭声,不是小孩哭,是个大人,哭得挺伤心,像有啥冤屈没处说……”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空,月亮被云挡着,朦朦胧胧的。远处的山上,树影晃动,像有个黑影在慢慢走。
或许,他真的没被烧掉。
或许,他还在山顶上,穿着那件黑棉袄,等着有人听他说说话,说说那些没处说的冤屈,说说那些死在炮火里的兄弟。
风从窗户缝钻进来,带着点凉意,像有人在耳边轻轻喘气。
我赶紧关上窗户,拉上窗帘,可总觉得,窗帘后面,有双没有眼睛的“眼睛”,正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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