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墨破云而行。
高空的风和低空完全不同。
那不是风，是刀子。
是无数柄看不见的锋刃，裹挟着零下几十度的凛冽，前赴后继地撞向身体。
普通人的血肉之躯在这种高度会像纸一样被撕碎。
程墨没有撑防护罩。
他任由罡风撞在身上，黑色风衣的下摆被扯成一面猎猎作响的旗。
他皮肤表面流转着极淡的紫金色微光，每一道撞上来的风刃都在触及他身体的瞬间，自行崩解。
身旁，那根雷枪悬浮在与他肩齐的位置。
紫金色的电弧在枪身表面游走，每一次跳动，都会让枪尖下方被钉着的那个肥胖身影，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蒂奇不敢叫了，他真的很想叫。
贯穿胸腔的那根东西根本不是枪，是活着的闪电。
每一道电弧都会从他伤口内部炸开，沿着血管、神经、骨髓，一路烧到指尖和发梢。
疼。
疼得他想满地打滚。
但他不敢动。
程墨飞得太高了。
他低头往下瞄了一眼——云层太厚，看不见海面。
但根据刚才穿过云层的时间估算，现在至少在五千米以上。
这个高度，这位爷要是心情不好，把他往海上随手一丢……
蒂奇打了个寒颤。
他偷偷抬起眼皮，用眼角余光观察程墨。
然后他僵住了。
程墨正在看他。
那双眼睛平静到近乎漠然，仿佛看透了他的骨髓。
就像在看一块石头，一截枯木，一枚钉在标本板上的昆虫。
蒂奇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在这个男人眼里，自己或许真的连敌人都算不上。
只是样本。
程墨收回了视线。
真实之眼的光晕在他瞳孔深处缓缓熄灭，像沉入深海的灯火。
典型的灵魂附着。
不，更准确地说，是远程驾驶。
蒂奇这具躯壳里的意识，本体并不在这里。
那团盘踞在颅腔内的精神体，与这具肉身之间没有完整的融合痕迹。
像临时借住。
程墨见过类似的模式。
无惨。
那个千年不死的怪物，也是通过血液与细胞层面的寄生，将自己的意志投射到每一只鬼的躯体里。
但眼前这个，玩得更高级。
不是血液，是契约。
一种以灵魂为媒介、以意志为纽带的控制体系。
被附着者的自我不会完全泯灭，甚至会保留部分记忆与性格。
但最核心的行为逻辑，已经被另一个更高阶的意识所取代。
远程驾驶，不死之身，契约控制……
程墨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
神之骑士团。
五老星。
伊姆。
这套体系，越看越像大号无惨。
只不过无惨靠的是血液改造、肉体寄生。
而八百年前盘踞在虚空王座上的那位，玩的是更高维度的灵魂契约。
程墨的思绪转向那颗因陀罗果实。
那颗包裹着浓稠黑雾的被诅咒的幻兽种果实。
如果他当时警惕，没有直接吞下果实。
后来便是遇到了赤犬血洗普基、梅奥危在旦夕……
他难道能眼睁睁看着？
每一步都合情合理。
每一环都顺理成章。
从革命军“偶然”截获这颗天上金贡品，“偶然”将它作为见面礼送给普基国王梅奥。
从梅奥“明智”地没有自己吃下，而是“感恩”地将果实献给他。
从赤犬“恰好”在那时接到五老星的直接命令，带着屠魔令级别的武力降临普基。
这是连环计，是一张织好的网。
只等他踏进去。
程墨嘴角极轻地扬起一个弧度。
有意思。
前方，海平面的尽头，那片被无风带环抱的隐秘群岛，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普基新岛。
从高空俯瞰，整座岛屿像一枚搁浅在蓝色绸缎上的翡翠。
海岸线的轮廓比出发前更规整了些，那是克洛克达尔用沙沙果实能力连日赶工修筑的防御工事。
虽然很大一部分被破坏的不成样子。
更远处，城镇的废墟已经清理完毕，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标准化的模块建筑，银白色的合金框架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天基钢。
卡缪和艾恩的杰作。
程墨压低身形，开始下降。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青雉。
那位前海军大将正坐在离海岸不远的一块礁石上，姿势懒散得不成体统。
一条腿屈起，一条腿伸直搭在礁石边缘。
钓鱼竿架在膝盖上，鱼线垂进水里，半天没见动静。
他旁边，是两尊并排摆放的艺术品。
左边那尊体型庞大，浑身覆盖着厚达数米的青白色坚冰，隔着冰层还能隐约看见那人脸上醉酒后的亢奋红晕。
百兽凯多。
右边那尊姿态就优雅多了。
冰层剔透，完整地封存着那人抬手时流畅的衣褶，微扬的下颌，甚至嘴角还有那一抹从容的笑。
费加兰度·夏姆洛克。
海军新任大将，也是神之骑士团团长。
程墨落地的声音很轻，几乎没有激起沙粒。
青雉慢吞吞地抬起眼皮。
他的视线先在程墨脸上转了一圈，然后目光滑向程墨身侧那根插着个肥硕人形的雷枪。
“喔……”
青雉拖长了音调，语气里带着一种刚睡醒的慵懒。
“抓了个活的？”
程墨“嗯”了一声。
他随手把黑蒂奇连枪一起，插在青雉旁边的沙地里。
枪身没入半截，刚好让那位“神之骑士团成员”以标准的坐姿被固定在原地。
面朝大海，动弹不得。
蒂奇：“……”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
胸口贯穿一根雷枪，双手被电弧缠绕着反剪在身后，两条腿因为电流持续刺激而不断抽搐，完全使不上力。
面前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无风带海面，几只海鸥正在远处盘旋。
他感觉自己像个用来吓鸟的稻草人。
还是劣质的那种。
程墨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那两尊冰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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