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的日头比前院还毒。墙矮。遮不住光。整个院子像个火炉子。地上的砖缝里长出来的杂草都蔫了。耷拉着叶子。
他走到狗棚门前。
推门进去。
那股味道还在。比早上的时候淡了一点。可能是他鼻子适应了。
棚子里的光线很暗。只有门口透进来一条光柱。灰尘在光柱里头飘着。
傻柱往里走。
早上放在地上的那只铁碗还在原来的位置。
他蹲下来看了一眼。
碗里还有小半碗粥。
傻柱心里松了一口气。
这老东西早上嘴上说不吃了。身体还是扛不住。饿急了到底还是喝了。喝了就好。喝了就说明还没到真的要死的地步。
人只要还能吃东西。就还有一口气吊着。
他把旧碗收起来。粥碗凉透了。碗壁上粘着一层白色的粥膜。他把新碗搁在原来的位置上。馒头靠着碗边放好。
易中海蜷在角落里。
麻袋还是裹着。人缩成了一团。跟早上一模一样的姿势。好像就没动过。
眼睛闭着。
呼吸很浅。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
傻柱看了他两眼。
睡着了。或者装睡。分不清。
他没出声。
站起来。转身。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没有往墙那边看。
但他知道墙上的字在那里。
那些字像是长了眼睛一样盯着他的后背。
傻柱深吸了一口气。忍着没回头。推门出去。
阳光一下子涌过来。刺得他眯了眼。
他站在棚子外面。手里端着收回来的旧碗。
墙上的字。
这事儿他选了第三条路。什么都不做。等着。
但等着不代表不想。
他走在甬道上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问题——易中海还能撑多久?三天?五天?十天?那个老东西的手已经烂了。喝粥只能用嘴凑到碗边上像狗一样舔。这种状态一个人能撑多久?
如果他明天去送饭的时候发现易中海已经断了气呢?
断了气。楚爷的人进来清理。翻棚子。看见墙上的字。
然后呢?
然后就是他傻柱的事了。
易中海早上说得对。他死了。这事儿就落到傻柱头上。
他是最后一个每天见到易中海活着的人。他每天进出那个棚子。棚子里有什么他最清楚。楚爷会问他——你天天进去。你看到了什么?你知不知道墙上有字?
不知道?
你天天进去你不知道?
信不信由你。
傻柱攥着铁碗。手指发白。
他加快脚步穿过月亮门。
回到前院。
先生院门还是关着的。楚河站在门口没动。像个影子。
傻柱没看他。径直走回厨房。
推开门帘。厨房里的焦味已经散了不少。窗户开着。风把味道带走了。
他把旧碗放进水盆里泡着。
然后走到灶台前。
拉开案板下面的抽屉。里面有一块磨刀石。青色的。巴掌大。用了不知道多少年了。中间凹进去一道弧。
傻柱把磨刀石搁在案板上。又从刀架上取下菜刀。
他开始磨刀。
刀刃贴着磨刀石。往前推。往回拉。
嗤——嗤——
声音在空荡荡的厨房里来来回回。
节奏很慢。很稳。
他的手在磨刀。脑子在想别的事。
今晚。三更天。第二锅汤。
鸡骨架冷水下锅。大火烧开撇沫。捞出冲净。重新入砂锅。加冷水。没过骨架三指。大火烧开。撇净浮沫。转小火。
小火要小到什么程度——汤面只冒鱼眼泡。不能翻滚。一翻滚就浑了。
火腿最后一小时下。切薄片。太厚了味出不来。太薄了化在汤里碎渣子捞不干净。两毫米。不能多不能少。
虾籽最后五分钟。撒进去。不搅动。让它自己沉下去再浮上来。
整个流程他在脑子里走了第二遍。
嗤——嗤——
磨刀石上的水渍被刀刃带起来。一层薄薄的铁粉混在水里。泛着灰色。
傻柱把刀举起来。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了一下刀刃。
锋利。
一根头发搁上去都能断。
他把刀放回刀架上。磨刀石擦干收进抽屉。
下午。焯骨架。
晚上。切火腿。
三更天。吊汤。
又是一个通宵。
傻柱走到窗户跟前。往外看了一眼。
太阳已经偏西了一点点。院子里的树影子比刚才长了一截。
先生院门还是关着。
那个穿灰棉袄的人还在里面。
不知道是谁。不知道在干什么。
跟他没关系。
傻柱把窗户关上。回到灶台前。
他蹲下来。把坛子里的搪瓷缸子端出来。鸡骨架泡在冷水里。白生生的。
他把缸子搁在案板上。等着水温回到常温。
下午焯水。
傍晚切火腿。
三更天动手。
这是他在这个宅子里的第二锅汤。
他要做得比上一次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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