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柱在矮凳上打了个盹。
不知道过了多久。被一阵脚步声吵醒了。
他睁开眼。厨房里已经全黑了。灶膛里的火早灭了。窗户纸上看不到一点光。
脚步声从前院传来。不止一个人。至少两个人在走。
傻柱坐在黑暗里没动。竖着耳朵听。
两个人的脚步。一个轻一个重。轻的那个是楚河。他的脚步声傻柱已经听了快两个月了。像猫踩在棉花上。几乎没有声音。
重的那个不认识。步子间隔比楚河宽。走路的时候脚掌落地有一个明显的顿挫。像是习惯了走山路或者走夜路的人。
两个人从先生院子方向往前院走。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脚步声最清晰。然后往院门方向去了。
傻柱听到院门的门闩被拉开。轻轻的。
然后是关门的声音。也很轻。
走了。
那个穿灰棉袄的人走了？
傻柱坐了一会儿。外面重新安静下来。
他摸着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把帘子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前院看不清楚。月亮被云遮着。院子里黑压压的什么都分不清。
先生院子的方向没有灯光。楚河送完人回去了还是在外面他不知道。
傻柱放下门帘。
退回灶台前。他没急着动手。现在可能还不到三更天。
他在黑暗里坐着，脑子里盘算着刚才听到的东西。
楚河亲自送人出门。这不常见。平时院子里来人都是王振国或者其他人接送。楚河很少走到前院来。更别说走到院门口。
这说明那个穿灰棉袄的人分量不轻。
阎埠贵说那人腰上鼓了一块。
楚河亲自送出去。
这两条信息加在一起让傻柱的心往下沉了一分。
这人不是普通的跑腿。是有身份的。
来干什么的？
他想不通。也不该想。
傻柱把思绪硬扯回灶台上。
远处传来梆子声。
三下。三更天。
时候到了。
他站起来。点了灶膛里的火。火苗窜起来的那一瞬间厨房被照亮了一下。灶台、案板、坛子、碗橱，所有东西都在原来的位置上。
傻柱从坛子里端出搪瓷缸子。鸡骨架控了一下午的水。表面已经没有水分了。
他把砂锅搬上灶台。这个砂锅比平时做饭用的大一号。是他在厨房角落翻出来的旧货。壁厚底沉。保温性好。小火慢熬最合适。
鸡骨架放进砂锅。
加水。
他舀了七碗半冷水倒进去。比上次少半碗。这是他下午想好的调整。
冷水没过骨架。水面比骨架高出两指宽。
灶膛里的火调小。小火。最小的火。火苗只有指甲盖大小。
傻柱坐在灶台前。等。
冷水慢慢升温。锅底开始冒细泡。一个一个的。像水底下有东西在呼吸。
他计算着时间。
冷水烧开大约需要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里骨头的胶质已经开始往外渗了。最早出来的是骨缝里的骨髓油。淡黄色的。浮在水面上。
十五分钟。水面上出现了第一片油花。
傻柱拿勺子轻轻推了一下。油花散开来。
二十分钟。水开了。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白色的浮沫涌了上来。
他拿勺子撇沫。动作比焯水的时候慢得多。这锅水是正式的汤底。每一次撇沫都要小心。撇重了会把骨油一起带走。撇轻了沫子沉下去会影响汤色。
三遍。把浮沫撇干净了。
转小火。
砂锅里的水从翻滚变成了微微晃动。表面上还在冒泡。泡泡很小。一秒钟三四个。
这个火力刚好。
傻柱把灶膛的通风口调到最小。空气进得少，柴火烧得慢。温度稳定在将沸未沸的状态。
他开始切火腿。
油纸包从坛子底下摸出来。打开。那半小块金华火腿在暗淡的火光里泛着暗红色。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盐霜。
傻柱拿出白天磨好的刀。
刀刃贴着火腿的肌理往下压。他切得极薄。每一片都要做到能透光。薄了才能在汤里化得均匀。
火腿是陈年老腿。肉质紧实。越陈的腿越难切。他每切一刀都要用力按住刀背慢慢推。
七八片。够了。
他把火腿片码在碟子里。碟子搁在灶台旁边等着下锅。
上次火腿是在汤熬了两个钟头的时候下的。这次要推迟十五分钟。两个钟头零一刻再下。
让鸡骨架的鲜味先出透。然后再让火腿的醇香往里叠。两层味道的交接要有先后。不能一起上。一起上会打架。
傻柱盯着砂锅。
汤色还是清的。淡淡的黄。大量的鲜味还锁在骨头里面。需要时间。
他往灶膛里添了一根小指粗的细柴。火苗稳住了。
一个钟头过去了。
汤色从淡黄变成了浅金。傻柱掀盖舀了一勺尝。
鸡鲜味出来了一半。骨胶的厚度还不够。骨髓油已经完全化开了。水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不急。
他把盖子重新盖上。缝隙留了一指宽的口子。让蒸汽慢慢往外走。这样汤底会缓缓收浓。
傻柱靠在灶台边上。闭着眼。耳朵一直没闲着。
厨房外面安安静静的。偶尔有风掠过屋顶。瓦片响了一声。
一个半钟头。
他再舀一勺尝。
鸡鲜味出了七成。骨胶开始挂壁了。勺子从汤里抬起来的时候汤水没有马上流干净。有一层薄薄的胶膜附在勺面上。
到了。
再过半个钟头就该下火腿了。
傻柱把碟子里的火腿片端到灶台前。
他看了看灶膛里的柴火。还剩两根在烧。火力稳得住。
等。
半个钟头。
两个钟头零一刻。
傻柱掀开砂锅盖。一股浓郁的鸡汤鲜味涌出来。汤色已经变成了深金色。
他把火腿片一片一片地贴着锅壁滑进汤里。
七八片薄如纸的火腿片在汤面上打了个旋就沉下去了。
盖上盖子。继续熬。
傻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半拍。
他知道接下来的一个半钟头决定这锅汤的成败。
火腿的咸鲜和鸡骨架的肉鲜融合在一起的那个临界点。他必须用舌头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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