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连娜走后,叶展颜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桌上的灯烧短了一截,火苗跳了跳,他把灯芯拨了拨,火苗窜高了一些。
铺开一张纸,提起笔,这次不是写信,而是画图。
画的是一条线,从长安出发往西,过凉州,过玉门,过敦煌,过楼兰,过于阗,过疏勒,一直画到葱岭。
这是丝绸之路,也是他的情报网。
东兴商号的商队走到哪儿,他的眼睛就看到哪儿。
商队带回来丝绸、瓷器、茶叶,也带回来消息,各国的消息。
于是,许多零零散散的情报,开始朝长安汇聚。
这些消息都是商队带回来的,有的是听来的,有的是买来的,有的是用货换来的。
叶展颜在纸上写下罗塞蒂三个字,在周围画了一个圈。
从这个圈画出许多条线,每一条线都是一个方向,每一条线都是一个渠道。
东兴商号的商队,这是最直接的。
商队里的人不只是商人,有的是东厂的番子,有的是内外候官府的探子,有的是他花重金买通的当地商人。
他们走一路看一路,看港口里停了多少船,看码头上堆了多少货,看军营里操练的士兵有多少人,看将领们进出谁的大帐。
这些消息零零碎碎的,像散落在地上的珠子,一颗一颗捡起来,串在一起就是一条链子。
第二条线是郭横。
郭横的船队在南洋转悠,从淡马锡到爪哇,从爪哇到吕宋,从吕宋到东鳀群岛。
他的船不比西洋人的大,炮不比西洋人的多。
但他的船快,他的人熟,他的消息灵。
哪里的港口水深,哪里的码头能停大船,哪里的海峡能设伏,他闭着眼都能说出来。
西洋人的船队一靠岸,消息就传到他耳朵里了。
第三条线是皇城司。
上官凝枫在京城,手伸不到南洋,但她的眼睛看得到西洋。
大列颠的商人在京城做生意,在津城靠岸,在羊城卸货。
他们喝酒的时候说漏嘴,逛青楼的时候说漏嘴,吵架的时候说漏嘴。
皇城司的人就在旁边听着,记着,报上来。
第四条线是那些被俘虏的洋人士兵,威尔逊的人,罗塞蒂的人,关在大牢里,有的嘴硬,有的嘴软。
嘴软的吃几顿饱饭就什么都说了,嘴硬的饿几天也什么都说了。
叶展颜把每一条消息都记下来,写在纸上,贴在墙上,用线连起来。
谁跟谁是什么关系,哪条船什么时候到的,哪个将领跟哪个将领不和,哪个国家的援军还没到。
一张大网织起来了,网眼很密,密得连条小鱼都漏不过。
一个月后,俞通海、邓文龙、陆乘风到了长安。
俞通海从南海来,脸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老茧,胳膊上有一道伤疤,是在扶桑打仗时留下的。
他站在叶展颜面前抱拳行礼,声音又粗又亮,中气十足。
邓文龙从羊城来,瘦了也变黑了。
但眼睛还是很亮,亮得像两团燃烧的火!
他看人的时候目光直直的,不躲不闪。
他负责造船,造的船比西洋人的还大还快还猛。
陆乘风从福州来,手里总拿着一个本子,本子上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
船的长度、宽度、吃水深度、炮位数量、航行速度,每一个数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是叶展颜手下最懂海战的人,从扶桑打到南海,从南海打到西洋,没输过。
虽然没有朝廷编制,但他该出力时一点没含糊!
叶展颜把他们带进书房,把墙上那张大网指给他们看。
三个人站在墙前面,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谁都没说话。
叶展颜站在他们身后,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每个字都很重,重得像石头坠在地上。
“罗塞蒂,大列颠的海军将军,西方人称他海上之狐。”
“他打过北海战争,打过波罗地海战,打过地中海战,目前没输过。”
“他的舰队有一百二十艘战舰,三万士兵。”
“根据情报分析,他应该是分兵三路,佯攻羊城、福州,主攻登州。”
“但结果他却绕了一个大圈,想骗白器的破鬼军出海,在海上吃掉。”
“幸运的是贾羽识破了他的诡计,白器他们才没上当。”
“但我料定他还有后手……”
三个人转过身看着叶展颜。
他把帝连娜说的那些话复述了一遍,不带感情,不加修饰。
三个人听完沉默了。
俞通海先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粗那么亮。
“海上之狐?再狡猾的狐狸也斗不过好猎手。”
邓文龙没说话,眼睛看着墙上那张大网,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着。
陆乘风翻开本子,找到了罗塞蒂的那一页,又看了一遍,合上本子塞进怀里。
叶展颜铺开一张大地图,大周的海岸线从南海画到渤海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港口、暗礁、水深。
四个人围在桌边研究了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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