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上,五十名亲兵已经列队完毕。
这些亲兵都是东厂最精锐的老卒,个个都是从初建东厂一路跟过来的,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几道旧伤疤。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在叶展颜走出东厂后门的那一刻,同时抱拳行礼。
甲片碰撞的声音在校场上空回荡,齐整而肃杀。
张屠山一身黑色甲胄,满脸冷漠的站在队伍最前方。
他身后站着合谷亮太,怀里抱着那柄从不离身的忍刀,穿着一身黑衣,面无表情。
多喜从厨房里追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大补汤,跑到叶展颜马前,把碗举过头顶。他的眼眶红红的,嘴角却使劲往上扬着,笑得比哭还难看:“督主,路上喝!当归放得少,不苦!”
叶展颜接过碗一饮而尽,把空碗递还给多喜,然后翻身上马。
他回头望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那座灰蒙蒙的皇城在晨光中安静地矗立着。
朱雀大街上已经有早起的商贩开始摆摊,炊烟从东西两市的瓦檐间袅袅升起,一切看起来都跟往常一样平静。
但他知道,在这份平静的底下,武家和公玉家的人正在磨刀,太后正在长安等着他犯错,而四路敌军正在从不同的方向朝大周的边境压过来。
他抖了抖缰绳,策马朝北方驰去。
马蹄踏碎了校场上的薄霜,五十名亲兵紧随其后,影子无声地跟在马后。
城门口,王彧骑着马等在那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朝叶展颜抱了抱拳,然后拨转马头跟进了队列。
半个月后,辽东。
辽阳的春天来得比京城晚,四月初了,风里还夹着雪粒。
叶展颜率五十亲兵抵达辽阳城下时,天色将晚。
暮色混着雪霰从灰蒙蒙的天际压下来,把城墙上那些残破的旌旗吹得猎猎作响。
城门洞开,吊桥早已放下,护城河冻了一层薄冰,马蹄踏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
萧寒依站在城门内侧,身后跟着辽东都司的十几个将领。
她穿着一身沾满血污的银甲,甲片上有刀砍的豁口、箭矢的划痕,还有几片不知是谁的血凝成的暗褐色斑点。
她的脸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
但那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像两团在风雪中不肯熄灭的火。
她躬身抱拳,甲片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身后的将领们也跟着齐刷刷跪了一地。
“末将萧寒依,参见督主。”
“辽东都司所辖三卫,自抚顺关失守后连退一百二十里,损兵折将两千有余。”
“末将指挥失当,请督主责罚。”
叶展颜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身后的合谷亮太,走到萧寒依面前,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她的手臂很硬,硬得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弓弦。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甲胄上那些刀痕和血污,说了一句:“责罚的事,等打完仗再说。先说军情。对了,廉英呢?”
萧寒依站直身体,面带难色回道。
“廉档头出城侦查情况,还没回来。”
说着,她从腰间抽出佩刀,在地上画了一道横线:“这是辽阳。”
然后,她又在横线北面画了三个叉。
“抚顺关、铁岭、广宁,全丢了。”
“燕军主力五万铁骑由慕容烨亲自率领,前锋距离辽阳不足两百里。”
“右贤王残部两万骑从阴山方向压过来,意在牵制雁门关的卫菁和赵劲,让他们无法南下增援。”
她用刀尖在北面的三个叉之间划了一个大圈。
“燕军骑兵来去如风,我们的斥候追不上他们的前锋,步兵挡不住他们的冲锋,连败数场之后士气低落。”
“末将现在手里能调动的守军不足八千人,其中还有两千多是伤兵。”
“到底怎么回事?”叶展颜问。
萧寒依抬起头,用刀尖在辽阳北面的山地上画了几道弯曲的线。
辽东都司正堂的地面上被她画出了一幅简陋的地图,山河关隘都在刀锋下变成了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刻痕。
“我们输在了速度上!”
“骑兵的优势在速度,燕军的铁骑在平原上几乎无敌,但进了山就不一样了!”
“辽阳北面的千山山脉,山谷狭窄,两侧陡峭,骑兵进去了转不开身,只能单列前进。”
“如果能把慕容烨的主力诱入千山山谷,我方提前在两侧山坡上设伏,用火炮轰击谷底的骑兵,就能用最小的代价重创他的主力。”
“问题是慕容烨不是慕容虎,他谨慎得多……没有十足的把握,他不会轻易把自己的主力往山谷里带。”
叶展颜看着地上那些刀痕,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那就给他一个‘十足的把握’。”
萧寒依抬起头看着他。
“诱敌的人选很重要。”
叶展颜蹲下身,用手指在萧寒依画的那些线条上点了几个位置。
“去诱他的人,必须是他最想抓到的人。”
“你,辽东都指挥使,守辽阳的主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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