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叶展颜将完整的方案呈给武懿。
女帝批阅奏折的间隙逐页翻看了一遍,看到“感昊天上帝与先帝英灵交泰所降之天嗣”这一句时,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不知是想笑还是想骂人。
最终,她只是合上方略,用一种既无可奈何又如释重负的语气说了一句:
“你们东厂这帮人,编起谎来倒比写奏折还周全。”
“尤其是贾羽,朕早就说过他的心眼比骊山的山路还绕。”
“让他以后少摇那把扇子,朕每次看见他摇扇子就觉得又有人在倒霉。”
叶展颜垂眸应道:“陛下若是觉得不妥,臣可以再改。”
武懿摇了摇头,将方略放在案角,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她眼中的促狭和威严同时褪去,只剩下一种只有他能读懂的柔软:“不用改了。就按你们议定的办。朕信你,也信你那几个谋士。”
接下来的几天,长安城里果然热闹了起来。
钦天监监正连夜上奏,声称夜观天象发现“紫微星动、太阴掩日、有赤光贯北斗”,是“天嗣降世、圣朝永昌”的吉兆。
奏折写得天花乱坠,引经据典,将星象与女帝登基的日期巧妙对应,得出结论:此胎非凡胎,乃登基大典时感天而孕,需在金匮玉室中蕴养百日方显人形。
紧接着御医院首座也上了奏疏,措辞与钦天监严丝合缝,声称“圣胎非同凡体,孕育周期不可与凡人同日而语”,并预测“圣胎将于近期降世,届时异香满室、金甲神护”。
满堂朝臣都不是傻子,没人会被这些花言巧语说服。
但是谁敢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当“聪明”人?
这时候谁敢站出来,谁就是单纯想送人头啊!
所以,满朝威武大都选择装傻,别人怎么说他们怎么听。
唯有御史中丞魏正好像活够了,悍然出列提出了很多质疑。
一时间,整个朝堂变得混乱起来,像极了西市的菜市场。
堂上忙活的厉害,堂下叶展颜也一点没闲着。
他亲自出马,想要去搞定其中最难的一个环节。
这个环境牵扯到太皇太后,不是一般人能把控住的。
且说,这太皇太后康慕悦搬进长安行宫后,便住在最深处那座偏僻的佛堂里。
佛堂不大,院中种着两株老梅,花期已过,满树绿叶在暮色中沙沙作响。
这位老太后历经三朝,从先帝的皇后到如今的太皇太后,一辈子见惯了宫闱中的阴谋诡计,如今深居简出,终日与青灯古佛为伴,仿佛早已不问世事。
但叶展颜知道她从来都不是一个真正的隐者,她只是把锋芒藏在了佛珠底下,藏得比谁都深。
他带着那份早已拟好的过继诏书独自穿过佛堂的院落,在门口整了整衣襟,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康慕悦正盘腿坐在蒲团上捻着佛珠,面前供着一尊白玉观音,香炉里檀香袅袅。
她没有抬头,只是用苍老而平稳的声音说了一句:“摄政王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贵干?”
叶展颜在她对面的蒲团上坐下,将过继诏书放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开门见山地说出了自己的来意。
诏书上写得很清楚:将女帝刚刚降世的皇子过继给太皇太后,名义上作为先帝的遗腹孙,记在武氏宗祠之下。
所以,他需要太皇太后亲自出面承认这个孩子的身份,有她点头,宗室中便无人再敢质疑。
康慕悦捻佛珠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捻动,语气依旧波澜不惊:“哀家为什么要帮你?”
“太皇太后若肯出面,便是成全了陛下的体面,也成全了大周的安稳。”
叶展颜斟酌着措辞,将语气放得极为恭谨。
康慕悦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在烛光下微微眯起,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嘲讽。
她没有直接拒绝,而是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提起了一件往事:
“九千岁上次来见哀家,替哀家按摩肩膀,手法确实不错。”
“当时哀家就觉得你不是一个只会带兵打仗的粗人。”
“怎么,这次又想故技重施?”
叶展颜微微一愣,没有说话。
康慕悦将佛珠放在供桌上,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上次你走之后,哀家把那些旧信翻出来又看了一遍。”
“看了半宿,然后全烧了。”
“至于另外一份……你留着也好,烧了也好,哀家不在乎。”
“先帝已经走了这么多年,哀家也活不了几年,这张老脸算什么?”
“摄政王的密信也好,女帝的过继诏书也好,哀家这把年纪还怕什么身败名裂?”
听到这话,叶展颜沉默了。
他没想到康慕悦会直接把话挑明。
她宁愿玉石俱焚,也不愿让皇室血统受染。
他看着面前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忽然意识到她并不像自己想象中那么容易对付。
她的倔强不比武懿少半分,只是藏得更深。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康慕悦身后,双手轻轻落在她瘦削的肩膀上,语气软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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