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韩斌转出了ICU。
普通病房在住院部六楼,朝南的窗户能看到金海市的天际线。
今天来看他的人多了一些。
小齐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削着一个苹果,削得很慢,皮断了三四次。
孙怡站在窗户边上,拉开了半扇窗帘,阳光斜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亮堂堂的形状。
老钱和老刘站在床尾,老钱手里提着一箱牛奶,老刘拎着一个果篮,两个人都有些拘谨,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是老钱先开了口。
“韩支队。”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沙哑沉稳,像是在停尸房里说话惯了,到了病房里也改不了那个调子,“伤口还疼吗?”
韩斌摇了摇头。他的气管已经完全恢复了,说话虽然还有些哑,但已经能正常交流了。
“不疼。”他说,“就是左边整个都是木的,没感觉。”
老钱点了点头:“神经恢复慢,不急。”
许长生坐在床的另一侧,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翻找什么东西。找了一会儿,他把手机递到韩斌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个女人坐在花园里的长椅上,穿着浅色的病号服,头发剪短了,脸上有肉了,眼睛里有光了。
她在笑。韩斌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笑了。
“杨雪。”许长生说,“昨天赵厅长让人去拍的。她让你好好养伤,别惦记她。”
韩斌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轻轻摸了一下,像是想摸一摸那个人的脸。
“把她头发剪了。”他说。
“戒毒所统一管理的,方便。”许长生把手机收回来,“等她出来了,头发就长回来了。”
韩斌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小齐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韩斌用右手接住,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师父。”他咽下去之后,突然叫了一声。
“嗯?”
“老赵的追悼会,我没去成。”韩斌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是他队长,我该去的。”
病房里安静了下来。小齐收起水果刀,放在床头柜上。孙怡从窗边转过身,没有说话。
许长生靠在椅背上,看着韩斌。
“追悼会你虽然没去成,但他的事你也听说了——省厅追授三等功,市局开了追悼会,全支队的人穿礼服去的。他三岁的儿子抱着遗像,哭得不行。”
韩斌闭上了眼睛。
过了很久,他才睁开。
“许队,等我好了,我想去他墓前敬杯酒。”
“你之前说过了。我答应过你,陪你去。”许长生说,“但你得先把自己养好。你现在这样子,走到半路就得让人抬回来。”
韩斌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虽然很淡,但确实是笑了。
“许队,你是不是每天都这么说话?”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太难听了。”
小齐在旁边忍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孙怡也笑了,转过去假装看窗外的风景。老刘和老钱互相看了一眼,也觉得气氛放松了下来。
韩斌又咬了一口苹果,嚼了嚼,咽下去。他看着窗外的阳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到许长生差点没听见。
“活着真好。”
吴玉良出院那天,省城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军区总医院门口的法国梧桐上,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雨滴顺着叶脉往下淌。
许长生到的时候还不到九点半,小齐和孙怡已经在住院部大厅等着了。
小齐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是吴玉良住院期间攒下的一些杂物;孙怡抱着一束白色的百合,用透明玻璃纸包着,水珠挂在花瓣上,晶莹剔透。
“师父,您来了。”小齐迎上来。
“吴局呢?”
“在病房收拾东西,护士在给他做最后一次检查。”
许长生上了楼。
病房的门半开着,他从门缝里看到吴玉良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件叠好的病号服,正在往床头柜上放。
他的动作比从前慢了,左腿还微微有些跛,但精神很好,脸色红润,头发虽然在几个月里白了不少,目光却还是那种稳稳的、让人安心的沉静。
“师父。”许长生推门进去。
吴玉良抬起头,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都没有说话。
吴玉良站起来,走到许长生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拍了三下。
“你瘦了。”吴玉良说。
“您也瘦了。”许长生说。
小齐和孙怡跟在后面进来,小齐喊了一声“吴局”,孙怡把那束百合递过去:“吴局,恭喜您出院。”
吴玉良接过来,低头闻了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笑了。
“长生,案子都结了?”吴玉良问。
“结了。”许长生回答道,“薛慕文全部交代了。账本、录音、资金流向,证据链完整。刘志强、刘长河、魏凤山,该抓的抓了,该判的判了。”
。。。。。。
昨天下午,报纸、电视、网络,每一个渠道都在传播同一个消息——那个涉及制毒五吨、洗钱数十亿、保护伞上至省委副书记的“4·19”特大案件,终于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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