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方和意方的代表回答问题的时候很谨慎,能答的就答,不能答的就绕过去,或者用“需要回去确认”之类的托词。
林墨一直没有说话。
赵长河在旁边急了,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林顾问,您倒是说两句啊。”
林墨放下搪瓷缸子,清了清嗓子。
“施密特先生,我想请教一个问题。”
会议厅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林墨。
施密特看着林墨,表情有些意外——他没想到中国人这边会有人用这么标准的英语提问。
“请说。”
“您刚才介绍的连续压机系统,日产量是多少?”
施密特翻了翻桌上的资料,报了一个数字。
“这个产量,是在什么条件下达到的?”
施密特愣了一下:“标准条件下。”
“标准条件是什么条件?原料的含水率?刨花的形态?胶水的性能?热压的温度和压力?”林墨一连问了几个问题,语速不快,但每一个问题都切中要害。
施密特的脸色变了一下,拿起桌上的资料翻了翻,找到了几个数据,一一回答了。
林墨听完,点了点头,又问:“这套设备,对操作人员的要求是什么?”
“需要有按照你们的文凭应该是,中专以上学历,经过三个月的培训,可以独立操作。”
“培训在哪里进行?德国还是中国?”
“可以在德国,也可以在中国。费用由买方承担。”
林墨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又问:“备件的供应周期是多长?”
“标准备件,四到六周。非标准备件,八到十二周。”
“从订单确认到发货?”
“从订单确认。”
林墨放下笔,抬起头看着施密特。
“施密特先生,从德国到中国,海运要三十到四十五天,清关要七到十天,内陆运输要三到五天。这么算下来,标准备件的实际供应周期是八到十周,非标准备件是十二到十六周。对吗?”
施密特的脸色又变了一下,拿起桌上的计算器按了几下,然后点了点头。
“您说得对,林先生。实际供应周期确实比我刚才说的要长一些。”
林墨没有再问,转向罗西。
“罗西先生,您刚才介绍的电子开料锯,锯片的直径是多少?”
罗西报了数字。
“主轴转速呢?”
罗西又报了数字。
“锯切速度呢?”
罗西翻了翻资料,找到了数据。
“这个速度,是最大速度还是推荐速度?”
罗西犹豫了一下:“最大速度。”
“推荐速度是多少?”
罗西又翻了翻资料,找到了。
林墨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又问:“封边机的涂胶量,最小能控制在多少?”
罗西这次没有翻资料,直接回答了。
“这个涂胶量,是在什么条件下达到的?封边带的材质?基材的含水率?环境温度?”
罗西的额头开始冒汗。他拿起桌上的手帕擦了擦,然后把那几个条件一一说了。
林墨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会议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羊城这边的人开始小声议论起来。有人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什么,有人低声跟旁边的人交换意见,有人看着林墨,目光里多了一点佩服。
赵长河坐在林墨旁边,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了得意。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用胳膊肘碰了碰林墨,压低声音说:“林顾问,您这一问,把他们问住了。”
林墨笑了笑,没有说话。
后面的交流,气氛明显变了。
德方和意方的代表回答问题的时候更加谨慎,不再像刚开始那样夸夸其谈,而是拿出了实实在在的数据和资料。有些问题当场答不上来的,就老老实实说“需要回去确认”,然后记在本子上。
羊城这边的人也不再像刚开始那样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而是有组织地提问。二轻局的一个处长站出来,把大家的问题汇总了一下,分类别、分项目,一项一项地问,条理清楚,目标明确。
林墨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在点子上。
会谈进行到中午十二点,告一段落。
施密特和罗西走过来,跟林墨握手。
“林先生,您的专业水平,令我们印象深刻。”施密特说,“如果以后有机会,欢迎您到德国来,参观我们的工厂。”
“谢谢。你们厂我去过的。”林墨握住他的手,不卑不亢。
罗西在旁边也说了一句:“林先生,您对设备的了解,比我见过的很多技术人员都深。”
“过奖了。”林墨笑了笑,“我只是看得多了,问得多了。”
两个人说了几句客套话,转身走了。
羊城二轻局的张处长走过来,站在林墨旁边,长长地吐了口气。
“林顾问,今天多亏了您。要不是您,我们这些人,被他们忽悠了都不知道。你还有什么建议吗?”
林墨摇了摇头:“不是我厉害,是我们在这方面的经验不足,以后经历多了也就那么回事。要说建议嘛,都是老生常谈,谈判之前,要把自己的需求搞清楚,把对方的底细摸清楚,把行业的情况了解清楚。这些功课做足了,谈判的时候心里才有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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