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羊城的前一天晚上,林墨在宾馆房间里收拾行李。
明天一早的火车,李干事已经把行程排好了,密密麻麻写了两页纸,车票和介绍信也准备齐全了。
他刚把几件换洗衣服叠好放进包里,房门就被人敲响了。打开门,杨振华站在走廊里,穿着一件半旧的夹克衫,手里拎着一个手电筒,脸上带着一种半夜睡不着觉的人特有的神采。
“收拾东西呢?”杨振华探头看了看屋里摊开的行李,“明天走?”
“明天一早的火车。”
“那正好。”杨振华把手电筒换到左手,“今晚带你去看个地方。你来了这么久,光顾着逛正经店铺了,有个地方你还没去过。你要是不去,那你这趟羊城算是白来了。”
林墨看着他脸上那表情,放下手里的衣服:“什么地方?”
“天光墟。那是我们羊城这边的黑市,当年让你带我去四九城的黑市逛逛,你死活不肯。现在难得你华哥大度,带你去见识一下。”
杨振华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夜里说秘密才有的语气。
林墨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撇了撇嘴吐出两个字:“不去”
接着道“那地方不是明面上的商店,你我怎么都算是国家的干部,去那种地方,也不怕被抓到受处分,再说看你小子这些年也没什么长进,每次心虚眼角都会跳,现在还改不了,说你的目的吧。”
杨振华赶紧赔笑道:“墨哥,墨哥我错了,你放心,现在我们这的天光墟已经差不多算是默认了,没人查。现在刚好是广交会介绍,好东西很多,我也是想让你帮我掌掌眼,看能不能淘一两件好东西留给我家那两个小子传家。”
杨振华带着他穿过几条窄巷,在一处河涌边的空地上停下来。天色还是暗的,但空地上已经有了动静,一盏一盏的马灯和手电筒在黑暗中晃动,像是夏夜的萤火虫落了一地。
林墨跟着他走进巷子。刚一拐进去,耳朵先撞上一片嗡嗡的声浪——压低了嗓门的人声、翻动货物的窸窣声、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响,像一群蜜蜂在角落里筑巢。路面是青石板铺的,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发亮,两侧的地上铺着旧布和报纸,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货物。
你看。杨振华侧过头,朝左边的摊位努了努嘴。
林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块蓝灰色的旧布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只木雕摆件。有狮子,有麒麟,有福禄寿三星,雕工是典型的广作风格,刀法圆润流畅,表面的漆色已经旧了,泛着温润的哑光。
他蹲下来,拿起一只巴掌大的狮子翻看底部,木料是酸枝的,纹理细密,手感沉实。
这值多少钱?他问。
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干瘦老人,蹲在摊位后面,手里夹着一根纸烟,眯着眼睛打量他:八十。
杨振华在旁边插了一句:老伯,我们看看,不急。
老人没再说话,继续抽烟。
林墨把狮子放回原处,站起身跟着杨振华继续往里走。越往里走,摊位越密,货物也越杂。有的摊位上堆着成捆的进口尼龙布料,色彩鲜艳得刺眼,在昏暗的晨光里像一片片剪碎的彩虹。
有的摊位上摆着西洋钟表,外壳镀金的、珐琅的、瓷面的,指针停在不同时刻,像时间在这里被集体遗忘了。
这些钟表,多半是华侨带回来的。杨振华低声说,有一部分是坏的,修一修还能用。你要是会修钟表,在这里淘几件回去,转手就能赚钱。
林墨没有接话,目光被旁边的摊位吸引过去。那是一个卖旧书的摊位,地上铺着一块褪色的蓝布,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本书。有线装的古籍,有硬壳的精装本,有牛皮封面的旧杂志,书脊上的烫金字迹已经模糊了。
他蹲下来,手指在一排古籍的书脊上掠过。《广府竹枝词》《粤东金石略》《南越木刻集》——都是民国时期的印本,纸张已经泛黄,但保存得还算完整。
这些书怎么卖?他问摊主。
摊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正低头看一本泛黄的杂志。听到林墨的问话,他抬起头扫了一眼:按本算。那本《南越木刻集》十五,其他的你看着给。
林墨抽出那本《南越木刻集》,翻开扉页——出版日期是民国二十三年,里面收录了近百幅岭南木刻版画的拓片,刀法古朴,构图饱满,每一幅都标注了作者和出处。他又翻了翻旁边几本,选出五六本跟木作、建筑、工艺相关的旧书,摞在一起。
这些都要了。
中年人报了价,林墨没有还价,从口袋里数了钱递过去。杨振华在旁边看着他付钱,啧了一声:你今天花了不少了。
这种书以后会越来越难找。林墨把书用旧报纸包好,装进帆布包里。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过一段卖中药材的摊位——鹿茸、灵芝、天麻、西洋参,用塑料袋装着,标着港币的价格。旁边是卖进口糖果和饼干的,花花绿绿的铁皮盒子摞成小山,林墨认出其中一盒是瑞士的巧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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