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河走在林墨侧后方,目光落在前方的人行道砖缝上,不过你翻出来的东西,会让他们坐不住。
我明白。
两人在厂区外的梧桐树下站定。
老赵,林墨侧过身看着他,你老实跟我说,在卸任之前,你签过那些变更单和验收单的时候,是完全按照流程走的,还是被动签的?
赵长河抬起右手,在半空中停了两秒,又放下来,重新插回裤袋里:很多都是被动签的。当时上面催得紧,设备和设计院那边都说能行、先签字后面的手续再补。”
“上面领导也需要进度数据向上级汇报。我要是不签,下面的人没法继续干活,项目进度就卡在我这里。
签的时候,你认真翻过合同吗?
赵长河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搓了搓指尖,像是要搓掉什么看不见的灰:翻过,我让秘书仔细核对了,我也把自己能看懂的都仔细核对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但我看不太懂那些英文条款。大段的法律术语和技术参数,我就看了金额和交货期。
林墨沉默了几秒:那时候有没有人提醒你该请人把关?
有。后来我从基层调上来一个懂技术的,叫孙学成。他说这里面有些条款描述跟设备实物对不上,建议请外面的专家重新审一遍。但荷兰那边的工程师做了一通专业的解析,他也没坚持自己的意见,我就把这件事往后放了。
赵长河说到这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太容易察觉的沙哑:后来没过多久,我就被调走了。那些条款一直到我调走以后,都没有人重新翻过。
林墨没有再问。
入夜,招待所旁边的小餐馆二楼雅间里只亮了一盏白炽灯,光线把桌面照得发白,又把角落的阴影推得更深。
赵长河提着一瓶本地白酒推门进来,把酒瓶放在桌上,瓶底磕在木头台面上发出闷响。
他坐下来,拧开瓶盖,给两个搪瓷缸子各倒了半杯,推了一杯到林墨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一口喝了半杯。
你白天跟我说的那些,我去查了档案。
林墨端起缸子抿了一口,放下。
赵长河继续说:马建国跟我说那份验收单是我签的,但我今天去档案室查了原件发现,那份验收单是范德米尔自己写的。
什么时候的事?
咱们第一天看完生产线之后。赵长河又喝了一口,马建国当时没提这个,他是今天才跟我说的。
林墨靠在椅背上:他在等你的反应。
等我急了,怕了,自己先跳出来辩解。赵长河放下搪瓷缸子,我要是急了,他就能说我心虚,那技术责任就归我了。
那你今天在档案室看到验收单原件的时候,上面有没有签字确认的备注?
有一行小字,写着待补交出厂检测报告后正式确认
林墨点了点头:那就是未完成的验收,不具备法律效力。汉斯来那番话,就是试探你知不知道这件事。
赵长河放下搪瓷缸子,沉默了片刻
你说得对。我确实不知道这件事。我完全没想到那张单子还没走完流程。这半年多,我一直以为是自己签了字、走了流程,所以才会对内疚。
这就是他们想让你保持的状态。
赵长河抬起头看着林墨:你帮我分析一下,马建国现在到底想干什么?
林墨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如果他真想解决技术问题,正常的做法是请你回来一起商量。但他是把你撇在一边,把外方的责任包装成你签的字。”
“这说明他的目的不在谁对谁错,而在于责任归属这个名分。责任落定之后,他就可以以解决遗留问题的姿态推动项目复工。
同时还能把汉斯摘出来,让外方不用承担违约金。
赵长河的手指在搪瓷缸子边缘慢慢转了一圈:那你觉得,汉斯知不知道那份验收单没完成?
林墨放下缸子:他知道。他今天把那份验收单推出来的时候,是有意把话题带偏的,他指望你不知道那行备注。”
“他甚至以为你当时根本没看那份单子就签了。但他没料到你手里还留着底。
赵长河沉默了好一阵。他慢慢把手伸进中山装的内袋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过来,却不急着松手。
这是上个月我整理旧办公室时在角落里发现的东西。他终于把信封推过桌面。
一张签字的便条。当时是临时起意写的,我让设计院的同志按我的意思在那个大单子旁边另附一张小条,写上待补交文件后正式确认。这种东西没有法律效力,但如果摆出来,可以形成另一种叙述。
林墨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便条看了一眼。纸已经泛黄了,边角被折过几次,上面的字迹有些褪色。
他把便条折好放回信封里:你留着。
赵长河把信封收回去:今天说的话,我记着呢。他端起搪瓷缸子,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嘴唇抿了抿,像在品那个余味
我现在能做的,就是尽量把能保留的纸质材料都保留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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