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赵的车拐进南锣鼓巷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斜斜地铺在胡同的青砖墙上,把那些被岁月磨圆的棱角照得柔和而温暖。
巷口的老槐树还是那棵,枝丫光秃秃的,但树皮上的纹路像老人的手背,粗粝而亲切。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声音在安静的胡同里格外清脆。
车在95号院门口停下来。林墨推开车门,站在青石台阶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四九城的冬天,空气干冷而清冽,带着煤炉的烟火气和胡同深处某家炖肉的香味,混在一起,是他闻了二十多年的味道。
他站在那儿,把这一口气吸得很深,像是要把这一年多缺的那部分都补回来。
院门虚掩着,他推开门走进去。前院里静悄悄的,闫埠贵家的电视声从堂屋里隐约传出来,是新闻联播的前奏音乐。
他穿过垂花门进了中院,刚踏上青石板地面,就听见东厢房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门帘被掀开了,陈敏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直铅笔,像是听见动静就放下活计跑出来看。
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薄棉袄,头发比去年长了一些,随意地扎在脑后。阳光从她身后照进屋里,她的轮廓被镶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看着林墨,嘴角先是往上翘了一下,又压下去,像是想把什么表情藏起来,但没藏住。
“回来了,在外面还习惯吗。”她说。
林墨站在院子里,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她。“南方太湿冷了,不习惯。”
陈敏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屋里坐吧,外头冷。妈在里屋,知道你今儿回来,一大早就开始忙活了。”
林墨跟着她进了屋。屋里的暖气烧得足,迎面一股热烘烘的气息,混着炒菜的香味和淡淡的煤炉味道。程秀英正从灶间端着一碗热汤出来,看见林墨,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漾开笑意,把汤碗放在桌上,擦了擦手走过来。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她上下打量了林墨好几遍,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路上辛苦吧?这趟出去这么久,瘦了。”
“妈,不辛苦。”林墨握住她的手,“您身体还好吧?”
“好着呢,能吃能睡,哪都好。”程秀英拍了拍他的手背,又转身去灶间,“你先坐,我再去炒个菜。小敏说你要回来,我一早就把排骨炖上了。”
林墨在桌边坐下来,接过陈敏递来的热茶,捧在手心里。屋里的陈设没怎么变,那张八仙桌还是老样子,桌面上的漆被擦得锃亮,能映出天花板上的灯影。
“妈!”
一个清脆的童声从里屋传出来,紧接着门帘被掀开,一个小小的身影冲了出来。林予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毛衣,脚上蹬着一双厚棉鞋,站在门口,两只大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林墨,眼睫毛很长,忽闪忽闪的,像两把小扇子。
他的头发有些长了,额前的碎发搭在眉毛上方,脸蛋圆润,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辨认眼前这个人。
他比林墨走的时候长高了一大截。林墨走的时候他才刚会扶着墙走几步路,现在已经能跑能跳了。他站在门口,小手攥着门框,既没往前走也没往后退。
“予予,这是爸爸。”陈敏蹲下来,朝他招了招手,“你忘了?爸爸给你寄过好多玩具的。”
林予的视线在林墨脸上停留了好几秒。陈敏提到的“玩具”像是触动了他记忆里的某个开关,他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慢吞吞地松开门框,往前迈了半步,然后又停下来,仰着脸看林墨。
林墨没有站起来,也没有伸手去抱他,只是从帆布包里摸出一个小东西。那是一匹用黄杨木雕的小马,巴掌大小,四蹄腾空,鬃毛飞扬,刀法圆润流畅,马背的弧度恰好贴合掌心的曲线。他把小马放在桌面上,用手指轻轻推了一下,小马在桌面上滑出一段距离,稳稳地停住。
林予的目光立刻被那只小马吸引住了。他往前走了两步,趴在桌边,伸手想去够那只小马,手指探到一半又缩回来,回头看了陈敏一眼。
“拿着吧,爸爸给你的。”陈敏说。
林予这才伸出手,把小马抓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小马的耳朵是用同一块木料雕出来的,薄薄的,透着光,鬃毛上的每一条纹路都清晰可辨。他用手指摸了摸马背的弧度,又用指甲轻轻叩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木头的。”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发现新大陆的认真。
“是木头的。”林墨说,“喜欢吗?”
林予点了点头,把小马攥在手里,又看了林墨一眼。这一眼比刚才长了一些,像是在重新确认面前这个人跟手里这只小马之间的某种联系。然后他转过身,举着小马跑回里屋,掀开门帘的时候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确认林墨还在原地,这才把门帘放下,跑进去了。
陈敏在旁边看着,嘴角带着笑意:“他记得你。”
“小孩子记性好。”林墨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走的时候还不会说话,现在能说得这么利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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