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贤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何雨水在旁边听了一会儿,这时候插进话来:哥,我们纺织厂也是这种情况。下半年一直在赶产量,上面压指标,车间三班倒机器都没停过。但做出来的布匹,仓储那边说已经开始有积压了。我们人事科也忙,去年宣传科的老人走的走、倒的倒,加上考大学调走的,科室里走了将近一半人。我们这些剩下来的,一个人扛两个人的活。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去年刚把我提上来做的副科长,算是临危受命。说实话,有些事我还没完全上手,就得硬着头皮做。以前跟着老科长干的时候不觉得,轮到自己扛事了,才知道每一份材料、每一次会议、每一通电话背后都是工作。
能扛就是本事。林墨说,你既然被提上去了,说明上面是认可你的。不懂的,可以慢慢学,只要肯花心思,没有学不会的事。你在人事宣传科,多少能接触到上面的一些政策动向,多留意、多分析,对你以后的工作会有好处。
何雨水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嗯,我记着呢。
孩子们在院子里玩闹,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林予正追着林贤家的小儿子在院子里跑。
闲亭里的阳光更暖了一些,晒得人后背发烫。远处又传来一阵鞭炮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哪家过了午饭才开始放。程秀英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刚炸好的春卷,金黄的皮还冒着热气。
尝尝,今年新调的馅,加了虾仁,香着呢。她把盘子放在桌上,你们几个大过年的光喝茶怎么行,吃口热乎的。
林墨夹了一个春卷,咬了一口,外皮酥脆,馅料鲜嫩,虾仁的鲜味混着白菜的清甜,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
妈的手艺又精进了。林墨竖起拇指。
大年初二,按照四九城的老礼,是出嫁的闺女回娘家的日子。
天刚蒙蒙亮,陈敏就在里屋忙活起来。她把给父母带的东西又清点了一遍,装了两个大包——一个是林墨从南方带回来的腊肠和茶叶,一个是程秀英提前准备的炸排叉和几样自家做的点心。
林予站在旁边,看着那两个大包,仰头问:妈妈,我们要去哪里?
去看姥爷姥姥。
姥爷家有大狗吗?
没有大狗,但有院子,很大很大的院子,你可以在里面跑。
林予想了想,又问:那姥姥给我做好吃的吗?
当然做。你姥姥做的红烧肉,比你奶奶做的还香呢。陈敏蹲下来给他整理棉袄的衣领,又拍了拍他圆鼓鼓的小肚子,到时候你可得好好叫姥姥。
一家四口出了门,坐上小赵开的车。大年初二的街道比平时空了不少,公交车上的人也少,街边的店铺都关着门,只有几家副食店半掩着卷帘门,透出昏黄的灯光和点心的香气。
林旸坐在车窗边,看着外面掠过的街景。林玥趴在椅背上跟林予玩拍手游戏,林予的巴掌小,对不准她的手,经常拍空,他也不恼,咯咯地笑。陈敏坐在林墨旁边,时不时伸手帮林予扶正歪掉的虎头帽。
车子驶入部队大院的时候,门岗的卫兵确认了身份后很快就放行了。
陈敏的母亲已经站在门口等了,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车停下来就快步迎上前,一把拉住陈敏的手: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
她低头看见陈敏怀里的林予,眼睛一亮:哎哟,这就是予予吧?长这么大了!予予,我是姥姥,叫姥姥。
林予看着这个陌生的老太太,往陈敏怀里缩了缩,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姥姥。
老人家的眼睛弯成了月牙,伸手想抱他,林予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让她抱了过去。老人家抱着林予转身就往屋里走,边走边说:走,姥姥给你拿好吃的。
林玥和林旸跟在后面进了屋。客厅里暖烘烘的,铁炉子烧得正旺,炉盖上坐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陈敏的父亲坐在靠窗的藤椅上,看见林墨进来,放下手里的报纸,脸上露出笑意:来了,坐。
岳父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军装,虽然没有领章和肩章了,但坐姿还是标准的军人式样,腰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搁在膝盖上。他的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深了一些,但眼神依然清亮。
爸,过年好。林墨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今年身体怎么样?
老样子,没什么大病,但小毛病不少。岳父摆了摆手,坐久了腰疼,走远了腿疼,医生说这叫退行性病变,说白了就是老了。倒是你,这一年跑了不少地方吧?
跑了十几个省。
岳父点了点头,没有急着追问考察的事,看了一眼在客厅里跑来跑去的林予,又看了看坐在茶几旁翻画册的林玥和林旸,目光在林旸身上多停了一瞬,脸上露出赞许的笑意
这两个孩子,底子打得好。那个宫殿记忆法,我试过,管用。旸旸那小子,到我这儿来了几趟,把人家门口那块石碑上的铭文读了一遍就记住了。你岳母说,干脆让他俩来读大学得了,反正课程也学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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