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墨正在办公室核对华北考察的路线安排,门被敲响了。他以为是李干事,头也没抬:进来。
林墨同志。
声音不是李干事的。林墨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位老同志,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手里拄着一根旧藤手杖,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神很亮,目光沉稳地落在林墨身上。
林墨站起身:朱工,您怎么来了?您快坐。
来的是木材加工研究所的朱国梁,那位之前有工厂负责人提到过的资深专家。林墨其实见过他几次,都是在行业会议和评审场合上,但从来没有私下深谈过。他七十年代初就在行业内担任评审委员,后来下放到豫省干校,去年底刚恢复工作,重新回到研究所。
朱国梁没有坐下,只是走到办公桌前,把手里一份材料放在桌面上——正是他的技术论证专家意见的那份材料。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桌旁,透过窗外的光线看着自己的那份签名,看了好一会儿。
小林同志,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经过压缩之后才释放出来的平稳,我那份论证,你看了吧?
看了。
你觉得写得怎么样?
林墨没有回避:朱工,我直说了。您这份论证里,设备选型的参数分析是扎实的,但缺少对工厂实际条件的考查。那几个项目,如果按您论证的结论来走,设备到了之后会出现安装空间不足、供电容量不够、操作人员短缺的情况。这些问题您在论证里没有提到。
朱国梁没有立刻接话。他拄着藤杖缓缓转过身,面对着窗户,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杨树枝条,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说得对。那些我确实没提。
朱工,我不是在说您个人的问题——
我知道你不是。朱国梁打断了他,我想跟你说的是我已经这把年纪了,好不容易能回来,总要证明自己还能干事。
他转过身,面对林墨:不是每一个重返岗位的人,都有勇气承认自己还吃不准。
两人面对面站着,隔着那张堆满文件的办公桌。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条窄窄的光带,正好落在朱国梁那份材料的封面上。
小林,我今天来,是想请你帮我一个忙。朱国梁把手杖换到左手,你之前给那几家厂提的整改意见,我能不能看一看?还有你引用的那些设备参数资料。
林墨从办公桌抽屉里取出一份完整的资料,推到他面前:这是北方家具厂的人造板生产线引进和安装时整理的完整参数记录。里面有德方原厂的技术参数,也有我们在实际运行中测得的工况数据。每一组数据都注明了测量条件、时间和误差范围。
朱国梁接过那份资料,没有急着翻开,只是用手掌轻轻压着封面:我拿回去仔细看。
朱工,您不用急着表态。看完之后有疑问的,随时来找我。
朱国梁点了点头,把资料夹在腋下,转身走出办公室。他的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但腰背比来时挺得更直。
朱国梁走了之后不到一个小时,林墨的办公室门又一次被敲响了。这次来的是个陌生面孔——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深灰色中山装,说话时带着明显的鲁省口音。
林顾问,打扰了。我是鲁省二轻局的,姓孙。这趟来四九城,主要是送一份材料。他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放在林墨桌上,这是我们省里几家厂子的联合函件。内容是:希望部里能照顾一下基层实际情况,不能因为部分专家意见不同就让项目长期停滞。
林墨接过函件,没有翻开:你的意思是,我提出的技术审阅意见拖慢了你们的项目进度?
林顾问,我们不是这个意思。项目不是不尊重您的意见,但上面也希望我们能加快发展。要是每一个环节都卡得那么死,那我们基层的工作就没法做了。这份函件,我们同时抄送了几位分管领导。您眼光高,但有些事也要考虑一下实际。
他走后,林墨翻开那份函件看了一遍。措辞是经过精心打磨的,没有一句直接攻击他的话,但字里行间的意思是清晰的:项目卡住了,责任在你。函件后面附了十几个签名,都是鲁省各厂和县二轻局的负责人。林墨把函件放在桌面上,没有收起来,也没有压到文件堆下面。
当天下午,又陆续来了两批人,都是类似的性质。一批自称是四九城周边几个厂家的联合代表,另一批则是通过外地电话转来的意见:有人说林墨的技术标准脱离基层实际,有人说他过高估计外国参数的必要性,还有人说应该多听听基层的声音,不能只坐在办公室里画道道。
林墨没有逐条反驳。他只是安静地听,听完了那些人说,然后在接待记录簿上写了几行字,注明来访者身份和核心诉求。等送走最后一批人,天色已经擦黑了。他站在窗前活动了一下肩膀,透过玻璃看见楼下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映着空空荡荡的停车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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