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嘴角维持着一条水平的线,持续了大约一秒半,然后向上弯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非常标准,标准到牙医可以用来做微笑示范。
“没什么。”钟越说,依然没有语调,“我去洗个澡,你先睡。”
他站起来,转身走向门口。
“钟越。”她叫住他。
他在门口停住,没有回头。
“你不脱鞋吗?”
钟越站了两秒。
他缓缓回过头,那张她熟悉到骨子里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最终他说:“我忘了。”
然后他走回走廊脱下鞋,脚步声均匀地消失在卫生间的方向。
她坐在床上,手指死死地攥着被角。
今天的钟越特别反常。
卫生间里传来水声。
她悄悄地下了床,没有穿鞋,赤脚踩在地板上,一步步挪到卧室门边,侧耳倾听。
水声停了。比正常淋浴的时间短得多,大概只持续了一分钟不到。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很低,很轻,不仔细听根本不会注意到。是从卫生间门缝里传出来的,像是有人在反复地说着什么,语速极快,但每一个音节都被刻意压到了呼吸声的音量。
她后退了一步。
木地板在她脚下发出极其细微的吱呀声。
卫生间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然后门开了。
钟越赤着上身站在门口,头发是湿的,但没有水珠从他的发梢滴落。
“你在听什么?”他问。
她没有回答。
钟越的脸探过来,贴在她耳边,近到她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
“老婆,”他说,语调终于有了一点起伏,但那起伏完全不对,重音落在了第二个字上,听起来像是两个独立的声音被粗暴地拼接在一起,“你怎么了?”
她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至少不完全是。她的余光扫到卧室床头柜上的手机,她想扑过去,但她的腿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钟越松开了按着门板的手。
他绕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那些血丝还在他的眼白里,像一张精密铺开的网。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没有延迟,没有检索,没有那种刻意模仿的生硬感。
他笑了,右脸先动,酒窝先出现,左嘴角跟上来,微微歪斜,带着一种不正经的松弛感。
这是她熟悉的爱人的微笑。
只不过眼前的人,不像是自己的爱人。
... ...
活屋内 办公扇区
陈男放下档案,他找到了之前那个老人的档案,他叫李林,照片上的老人挂着淡淡的微笑,他有一种莫名的直觉,有什么事情正在悄悄发生。
... ...
李林的儿子李斌半夜收到了父亲的短信,内容很短,【我跌倒了,起不来了。】
光是这几个字也足够他心惊肉跳了,他叫醒妻子,轻手轻脚地避免吵醒女儿走进车库。
“爸不会有事的,老公。”她安慰道。
李斌没说话,挂挡踩油门。
从他们住的小区到父亲的老房子大约十二公里。这个点的城市几乎没有车,主干道上的绿灯一路畅通,但李斌还是觉得慢,每一个红灯都让他烦躁地拍一下方向盘。
期间妻子又打了三次父亲的电话。
每次都无人接听。
“120那边怎么说?”李斌问。
“说车已经出了。”
“门锁我有钥匙。”李斌打断她,“我爸那儿的钥匙我一直带着。”
车拐进建安路的时候,路灯变得稀疏起来。老棉纺厂家属院是八十年代的老楼,连小区大门都没有,只有两排法国梧桐沿着路边歪歪斜斜地长着。李斌把车停在楼下,抬头望了一眼六楼的窗户。
“不等了,我先上去看看爸,你在楼下等救护车,有什么情况我叫你。”李斌头也没回跑向单元口。
他一年虽然没怎么看过父亲,但绝对不是不孝顺,生活压力越来越大,加上有了孩子,让他应接不暇。
单元门是坏的,锁早就被人撬了,用一根绳子拴着门把手和旁边的管道勉强保持闭合。
李斌解开绳子,推门进去,声控灯应声亮起。
楼道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老房子特有的那种说不清是油烟还是灰尘的气息。楼梯是水泥的,扶手是生锈的铁管,每一级台阶的中间都被几十年的脚步磨出了一个浅浅的凹陷。
二楼。三楼。四楼。声控灯在他经过时一盏盏亮起,又在他身后一盏盏熄灭,黑暗像某种追逐着他们的生物。
五楼到六楼的转角处,李斌突然停住了。
六楼楼梯间的声控灯没有亮。
但李斌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六楼和天台之间的那个狭窄的楼道空间里传出来的。
像是什么东西在刮擦着水泥墙面。
仔细听才能发现像是某种呢喃。
像是有人在说,‘不要进去,不要进去!’
他慢慢往上走了几级台阶,终于在黑暗中勉强辨认出一个轮廓一个人蹲在六楼半的墙角里,背对着他,正对着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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