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上,碰见隔壁的张婶,挎着个竹篮子去挖野菜。张婶的头巾被风吹得翘起来,露出里面花白的头发,冻得通红的手紧紧抓着篮子把手:“秀莲,这是给大强寄被子去了?”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我家老王昨天打电话回来,说深圳那边下大雨,工棚漏得厉害,晚上睡觉都得把盆放在床头接水,你这被子可得厚实点,别让大强冻着。”
“掺了艾叶呢,能防潮,棉絮也是新弹的,软和。” 王秀莲摸了摸布兜里的毛线,心里踏实了点,“还把小石头的玻璃弹珠缝在被角了,让他知道家里惦记着他。” 她突然想起李强去年教她认字,在院里的泥地上用树枝写 “家” 字,说 “宝盖头是屋顶,底下是个‘豕’,就是猪,有屋顶有猪,就是家”。那时她笑得直不起腰,拍着他的胳膊说 “咱家没养猪,只有两只老母鸡,那是不是就不算家了?” 他把她搂在怀里,说 “有你和小石头,就是家”。
夜里,王秀莲做了个梦,梦见那个裹得严实的包裹变成了只大鸟,扑棱棱地张开翅膀,飞过 mountains and rivers,一直飞到深圳的工地上,落在李强住的工棚顶上。李强拆开被子,艾叶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工棚,工友们都凑过来看,七嘴八舌地说 “强哥,你家媳妇手真巧,这被子看着就暖和”。李强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像刚跟她处对象时那样,眼睛亮得像星星。
小石头半夜哭醒,揉着眼睛说想爹了。王秀莲抱着儿子坐在炕沿,指着窗外的月亮说:“你看,月亮照着咱娘俩,也照着爹,就像爹在跟咱说话呢。” 她哼起李强教她的山歌,是他老家的调子,“月亮走,我也走,我送阿哥到村口……” 唱着唱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滴在小石头的头发上,凉丝丝的。
第七天傍晚,村头的大喇叭突然响了,喊王秀莲去大队部取信。她心里一紧,鞋都没穿好就往外跑,穿过结冰的麦田,露水打湿了裤脚,像踩着片冰凉的云。信封上盖着深圳的邮戳,边角磨得卷了毛,里面只有张薄薄的信纸,上面写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字:甲、由、申。
第三节:三个字的密码
王秀莲捏着信纸坐在油灯下,火苗把三个字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三个蹦跳的小人。她把信纸翻过来覆过去地看,连背面的纹路都摸了遍,嘴里反复念着:“甲、由、申…… 甲、由、申……” 突然,她拍着大腿笑出声,惊得炕头的老猫 “喵” 地叫了一声,弓着背窜到了床底下。
“咋了这是?大半夜的,吓我一跳。” 张婶端着碗热汤面推门进来,碗沿冒着白气,葱花的香味飘满了屋子。“我在院里就听见你笑,还以为出啥好事了,大强在信上写啥了?” 她把碗放在炕桌上,辣椒油在汤里浮着,像朵小小的红花。
王秀莲指着纸上的 “甲” 字,指尖因为激动有点发抖:“张婶你瞧,这个‘甲’,上头尖尖的,底下宽宽的,像不像被子的上头?肯定是说我缝的被头太窄了,盖着勒脖子,不舒服。” 她又指着 “由” 字,眼睛亮得像星星,“这个‘由’,底下宽,上头窄,就是说被脚太松了,冷风往脚脖子里钻 —— 他那风湿性关节炎,最忌这个,一着凉就疼得厉害。”
张婶的筷子在碗里搅着,面条缠成一团,她皱着眉头看那第三个字:“那这个‘申’字呢?上下都出头,中间宽宽的,又是啥意思?”
“这就逗了!” 王秀莲笑得眼角起了细纹,皱纹挤在一起像朵菊花,“合着中间那段刚刚好,不宽不窄,盖着正合适。这死鬼,不会好好说话,去年教他认的字,全用在这儿跟我打哑谜了!” 她想起去年冬天,李强教她写 “强” 字,说 “左边是弓,右边是虽,拉得动弓,再难的事也能成”。那时她还笑话他,说 “你这字写得,还没小石头画的圈圆呢”,他却不恼,只是嘿嘿地笑,说 “能让你看懂就行”。
院里的老母鸡突然扑棱棱飞上窗台,“咯咯” 地叫着要食吃。王秀莲抓了把米撒过去,米粒在地上蹦跳着,像撒了把碎银子。“明儿我就把被子拆了重绗,被头放宽点,被脚缝紧点,让他知道家里的针线活儿不是白做的。” 她翻出针线笸箩,把给小石头做棉袄剩下的碎花布找出来,粉白相间的,上面印着小蝴蝶,是去年赶集时买的,当时觉得好看,就多买了半尺,没想到现在派上了用场。
张婶看着她挑线,突然叹了口气,声音低了点:“我家老王上次写信,说工头扣了他半个月工资,问他为啥,他就说‘没事,不小心弄错了’,憋了半天也没说清楚到底咋回事。还是你家大强好,虽然嘴笨,好歹会用个字儿表达,不让你瞎担心。” 她喝了口热汤,暖了暖身子,“男人啊,在外头受了委屈,回家都藏着掖着,就怕家里人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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