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为啥要告我死了?” 他哽咽着,声音里满是痛苦和不解。
王主任轻轻叹了口气,又从档案袋里抽出一沓寻人启事。有 1996 年的《江阴日报》,上面刊登着寻找他的启事,字迹已经有些褪色;1998 年的电台广播记录,那密密麻麻的文字仿佛在诉说着母亲的焦急;2000 年的派出所报案回执,记录着母亲为了找他所做的努力…… 最后是 2005 年的申请书,母亲的字迹抖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吾儿陶明,失踪十年,音信全无,恳请法院判其死亡,使家人得以安宁……”
“那时候你儿子陶小军刚上高中。” 王主任望向窗外,像是在回忆过去,“马老太身体不好,又要供孙子读书,家里的老房子被开发商惦记着,不办死亡证明,房产证都没法过户。”
陶明这才注意到,档案袋里还有份房屋赠与协议。2006 年,母亲把老城区的两间平房赠与了陶小军,落款处按着鲜红的指印,那鲜艳的红色,仿佛是母亲那颗滴血的心。“我儿子…… 他现在在哪?”
“在深圳做程序员,去年还回来过一次,给马老太上坟。” 王主任翻出个通讯录,“这是他的电话,不过……”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他可能不知道你还活着。”
电话接通时,陶明的心跳陡然加快,像擂鼓一般,震得他胸口发疼。“喂?哪位?” 听筒里传来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
“小军…… 我是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突然,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紧接着是陶小军愤怒的吼声:“你胡说!” 他的声音尖锐得像要劈裂空气,“我爸早就死了!法院都判了!”
“我没死,小军,你听我说……”
“骗子!” 电话被狠狠挂断,嘟嘟的忙音像一把重锤,一下一下地敲打着陶明的心。他再打过去,已经是忙音,那单调的声音仿佛在宣告着他与儿子之间那道深深的隔阂。
他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掠过的麻雀,突然觉得这世界变得如此陌生。他明明活着,却被宣告死亡;他满心期待着回家,可家却早已不是记忆中的模样,一切都变得那么遥远,那么遥不可及。
第三节:复活的代价
法院的调解室,这个曾经改变他人生轨迹的地方,和二十年前相比,似乎没什么两样,只是墙上的标语换了。陶明坐在原告席上,心中五味杂陈。他看着对面穿着西装的陶小军,一瞬间,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 一样的倔强,眼神里一样带着防备,就像一只受伤的刺猬,竖起尖刺,保护着自己。
“我妈走的时候,你在哪?” 陶小军猛地把判决书拍在桌上,声音因为愤怒和激动而发颤。“她住院那三年,天天盼着你回来,你回了吗?我高考那年被人欺负,我打电话去工地找你,他们说你早走了,你管过吗?”
“我……” 陶明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被一团棉花堵住,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当年负气离开,以为是在惩罚钱芳,可到如今才明白,到头来,他惩罚的却是那个最疼他、最爱他的母亲,还有无辜的儿子。
“法官,我不同意撤销死亡宣告。” 陶小军的律师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说道。“根据《民法典》,宣告死亡撤销后,财产要返还。但陶老先生失踪的二十年里,马老太为了供陶小军读书,把房子卖了三十万,现在那房子值三百万,怎么返还?”
陶明愣住了。他从没想过要钱,在他心里,钱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他只想找回自己的身份,只想看看儿子过得好不好,只想弥补这些年对家人的亏欠。
“还有钱芳女士。” 律师又调出另一份文件,继续说道。“她 2008 年再婚,丈夫去年去世,现在独自带着女儿生活。如果撤销死亡宣告,她的婚姻关系怎么办?”
调解室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静静地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布包。“我是钱芳。” 她的声音很平静,看着陶明的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淡然。“我来是想告诉他,我不会跟他复合,也不需要他补偿什么。”
她缓缓走到陶明面前,从布包里拿出个铁皮盒,轻轻放在陶明面前。“这里面是你当年留下的东西,存折里有五千块,还有你给小军写的信,没寄出去的。” 钱芳的眼圈微微泛红,“马老太临走前说,如果你回来了,让你别惦记过去,好好过日子。”
陶明轻轻打开铁皮盒,里面的信纸已经泛黄,仿佛在诉说着那段被岁月尘封的往事。他看到了自己在厦门的渔船上写的信:“小军,爸对不起你……” 后面的字迹被眼泪晕开,已经看不清了。
“法官,我撤诉。” 陶明突然站起来,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决绝。“死亡宣告我不撤了,财产我也不要了。” 他看着陶小军,眼神里充满了慈爱和愧疚,“房子是你奶奶给你的,理应归你。我这些年攒了点钱,够自己养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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