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二十岁的滤镜
林晚星第一次在画展上见到江哲时,他正站在莫奈的《睡莲》前,阳光透过穹顶玻璃落在他的驼色大衣上,发梢沾着点金箔似的光。她捏着画展门票的指尖微微发颤,突然觉得课本里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的形容,原来不是古人的夸张。
那年她二十岁,是美术学院油画系最被看好的学生,笔下的人物永远带着朦胧的柔光。在她的世界里,爱情就该像拉斐尔的画,男主角必须有挺拔的鼻梁、修长的手指,会在雨天撑着黑伞等在画室门口,递过来的热可可永远温度刚好。
江哲几乎符合她所有的想象。留洋归来的策展人,父亲是大学教授,母亲是钢琴家,自己开着家小众画廊,朋友圈里全是卢浮宫的穹顶和塞纳河的落日。他们第一次约会在顶楼旋转餐厅,江哲谈论着印象派的光影时,林晚星觉得连窗外的霓虹都成了他的背景板。
“你喜欢什么样的男生?” 江哲用银质小勺轻轻搅动咖啡,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要像你一样,” 林晚星红着脸低头,“有才华,懂艺术,还要…… 长得好看。”
江哲笑了,眼角的细纹里仿佛都盛着星光:“那你可得抓紧我,像我这样的可不多。”
那段日子,林晚星的画板上全是江哲的影子。她画他低头看展的侧脸,画他握着画笔的手指,画他在雪地里为她系围巾时呵出的白气。室友打趣说她掉进了爱情的滤镜里,连江哲偶尔迟到半小时,她都能解读成 “为了给我挑礼物耽误了时间”。
直到那个雨夜,她提前结束写生,想给江哲一个惊喜。画廊的灯还亮着,透过玻璃窗,她看见江哲正低头吻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女生,动作亲昵得像在对待稀世珍宝。那个女生她认识,是艺术系的新生,比她小两岁,眼睛像小鹿一样湿漉漉的。
林晚星站在雨里,手里精心包装的画框被淋得透湿。她突然发现,江哲谈论印象派时眼里的光,或许不是因为艺术,而是因为她眼里的崇拜。就像他画廊墙上挂着的那些画,与其说是展示艺术,不如说是在展示他精心打造的 “完美人设”。
她没有冲进去质问,只是默默转身走进雨幕。回到宿舍,她把所有画着江哲的画布都翻过来,背面朝上摞在墙角。那晚她第一次画了幅没有柔光的画,漆黑的背景里,只有两双纠缠的鞋,一双是江哲的牛津鞋,一双是陌生的小白鞋。
毕业季的散伙饭上,室友喝醉了哭着问她后不后悔。林晚星举杯敬了敬窗外的月亮:“至少我知道了,油画里的光影,照不亮现实里的褶皱。” 她那时还不知道,这个认知,会在十年后变成更沉重的叹息。
第二节:三十岁的账单
三十岁生日那天,林晚星在设计公司加班到深夜。电脑屏幕上是甲方刚改完的第十版方案,手机里母亲发来的微信还亮着:“张阿姨介绍的那个公务员,周末见一面吧?人家在市委大院工作,父母都是退休干部。”
她揉了揉发酸的脖颈,望向窗外的 CBD 夜景。玻璃幕墙上的霓虹明明灭灭,像极了她这十年的感情经历。离开江哲后,她拒绝了所有 “长得好看” 的追求者,一头扎进学业和工作里,如今已是业内小有名气的插画师,银行卡余额足够在市中心买下套小公寓。
可母亲总说她 “过得不像个女人”。在长辈眼里,三十岁的女人就该像超市里的临期商品,再不打折处理就要过期了。张阿姨介绍的公务员陈凯,就是母亲眼里的 “最优解”—— 体制内工作稳定,无不良嗜好,身高一米七五,刚好符合 “不算矮” 的标准。
见面定在周日的茶馆。陈凯穿着熨帖的白衬衫,袖口扣得一丝不苟,坐下后先掏出酒精湿巾擦了擦桌子,又把茶杯洗了三遍才倒茶。他说话条理清晰,像在汇报工作:“我年薪二十万,有套全款房,代步车是大众。父母有退休金,不用我操心。”
林晚星搅着面前的碧螺春,突然想起二十岁时,她绝不会和说话时盯着手表的男生约会。可现在,她竟然在心里默默计算:全款房意味着没有房贷压力,大众车维修成本低,体制内的工作能规避失业风险。
“我对另一半的要求不高,” 陈凯推了推黑框眼镜,镜片反射着顶灯的光,“工作稳定,作息规律,婚后最好能尽快生小孩,我妈想早点抱孙子。哦对了,我不喜欢女人化妆太浓,也别染奇怪颜色的头发。”
林晚星摸了摸自己挑染成闷青色的发尾,突然觉得有些滑稽。她这十年努力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却在相亲市场上,被简化成 “能否生小孩”“化妆浓不浓” 的标签。
他们断断续续见了三个月。陈凯会在下雨天准时送伞,会记得她不吃香菜,会把工资卡主动交给她保管。母亲说:“这样的男人打着灯笼都难找,踏实,能过日子。” 林晚星也试着说服自己,爱情或许不需要轰轰烈烈,细水长流才是真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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