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五十章 落英缤纷
蜚躺在炕上，望着窗外的月亮。月光如水，静静地洒在窗台上，也洒在他紫金色的眼眸里，那里面映着一轮朦胧的月，却也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怅惘。
“赵无眠。”他又轻轻唤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赵无眠的声音从外间传来，带着一丝刚被唤醒的沙哑，却依旧沉稳。他似乎并未完全睡去，或者说，他早已习惯了蜚在深夜里的这些轻声呼唤。
“花落了。”蜚重复道，语气里没有白天的疑问，更像是一种陈述，一种带着淡淡失落的确认。桃花落了，铺满了草地，铺满了小路，也铺满了他的心。那热闹的、绚烂的景象，如同一场盛大的梦，醒了，就只剩下空荡荡的枝头和满地的残红。
窗外的月光似乎更亮了些，照见蜚微微蹙起的眉头。他想起白天赵无眠说的话，“因为要结果”，“落了才能结果”。道理他都懂，就像他明白春天过去是夏天，夏天过去是秋天一样。可明白道理，并不代表心里就不会难过。那些花，开得那么热烈，那么不顾一切，他甚至能感觉到它们在枝头努力绽放的喜悦。可这份喜悦，为何如此短暂？
“嗯，落了。”赵无眠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回应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明年还会开。”
蜚沉默了。明年还会开。是啊，桃树还在，春天还会来，桃花自然也还会开。可那时的花，还是今年的这些花吗？他守了一个春天，看着它们从含苞待放到如火如荼，再到如今的纷纷扬扬。每一片落下的花瓣，似乎都带着他熟悉的温度和影子。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月光被挡住了，眼前一片黑暗。黑暗中，他仿佛又看到了白天的情景：风过，花瓣如雨，落在他的肩头，带着一丝微凉的湿意。他没有伸手去接，是因为知道接不住，就像他留不住这短暂的花期一样。
“果子……会是什么样子的？”过了好一会儿，蜚的声音又幽幽地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外间的赵无眠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羽毛拂过水面。“等到夏天，你就知道了。青青的，小小的，挂在枝头。然后，秋天的时候，会变得饱满，或许是甜的，或许是酸的。”
“甜的……酸的……”蜚在嘴里咀嚼着这两个词。花落了，会结果，果子有甜有酸。那么，这花落的过程，是不是也像一种酝酿？酝酿着下一次的盛开，也酝酿着枝头沉甸甸的收获？
他不再说话，脑海里却开始想象。想象着青桃挂满枝头的样子，想象着秋天果实成熟的景象。那景象，似乎也带着一种不同于花开的热闹，而是另一种踏实的、沉甸甸的喜悦。
窗外的月亮渐渐西斜，月光移动着，又照到了蜚的脸上。他紫金色的眼眸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脸上的愁绪似乎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浅浅的、对未来的期盼。
也许，花落，并不全是结束。它也是一种开始。就像他自己，也不再是那个懵懂无知的小孩子了，他也在长大，在经历，在从每一次“花落”中，等待属于自己的“结果”。
夜，更深了。蜚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他终于睡着了。梦里，或许有纷飞的桃花，也或许，有挂满枝头的、青青的小果子。而外间的赵无眠，听着里屋平稳的呼吸声，也轻轻叹了口气，重新闭上了眼睛。有些道理，花落尽的那天，阳光有些晃眼，透过新绿的桃叶，筛下斑驳的光影。蜚搬了张小板凳，坐在院子里，仰着头，很认真地数着树上的小果子。那些小果子，青青的，小小的，像一颗颗青涩的泪珠，密密麻麻地藏在嫩绿的叶子中间，若不仔细看，几乎要与叶芽混为一谈。
他数了半天，手指点着，嘴里念念有词：“一、二、三……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一百……”数到一百多的时候，眼睛有些发花，风一吹，叶子沙沙作响，小果子也跟着轻轻晃动，刚才数到哪儿，一下子就忘了。他揉了揉眼睛，有些懊恼地抓了抓头发，索性不数了，只是咧开嘴笑了。
但他心里清楚，今年的小果子，定是比去年多了。去年这个时候，他也这般数过，那时的果子稀稀拉拉，远没有如今这般热闹。他仿佛能看到，这些小青果在阳光雨露的滋养下，一天天饱满起来，褪去青涩，染上胭脂般的红晕，沉甸甸地挂满枝头。
赵无眠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手里端着一碗刚沏好的茶，茶香袅袅。“数清楚了？”他笑着问。
蜚回过头，脸上还带着孩子气的憨笑：“没，数着数着就乱了。不过，肯定比去年多！好多好多！”他伸出两只手，比划着，像是要将满树的果子都抱在怀里。
赵无眠将茶碗递给他：“喝口茶吧。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果子也得慢慢长。”
蜚接过茶碗，小心地吹了吹，抿了一口，一股清苦中带着回甘的味道在舌尖散开。他看着满树的小果子，又看了看院角那片曾经铺满落英的土地，如今已长出了一层浅浅的青草，仿佛那些粉色的记忆，都已融入了这泥土的芬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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