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曾根君心里清楚：倘若在野诸党真能联手执政，社会党、民社党、公明党彼此掣肘，互不相让，反倒为我创政会腾出更大腾挪空间——对我们而言，未必不是上策。”
“可换个角度想，倘若社会党真坐上了执政宝座，你们自民党往后要踩的钉子，只会越扎越深。你心里有数——社会党那套主张一落地，你们几十年苦心搭起的政治地基，怕是连地基带砖瓦都要被掀个底朝天。”
竹上登目光如钉，直刺中曾根康弘双眼，语调平缓却字字如锤：“既然两边都给三个阁僚席位，我们凭什么放着手里这张更硬的牌不打，偏要替你们自民党挡风遮雨？”
中曾根康弘喉结一动，没接话。他陷进沙发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支，火苗舔上烟丝时手背微微绷紧。青白烟雾浮上来，遮不住他额角渗出的细汗。竹上登每句话都像提前量过尺寸，专挑他最不敢碰的地方落刀。
他比谁都明白，这话不是虚张声势。社会党早派人密会竹上登，开出的价码比他手里的厚实得多；他也比谁都清楚，离了创政会这三十几票，他连组阁的门都迈不进去。福田派在侧虎视眈眈，田中派暗中磨刀，若赶不上年底组阁deadline，总裁椅子怕是连坐热的机会都没有——下台，只在一夜之间。
烟灰积了半截，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抬眼盯住竹上登，声音发涩：“竹上君，你提的条件太重了。副首相加三名大臣，这个分量，别的党派一样肯接。创政会，并非非你不可。”
“哦？真是这样？”竹上登轻笑一声，摇头，“中曾根君，别人都会动心，我信。可你也该掂量清楚：论政见合拍，论将来不抢位子，放眼全国，还有哪个党比得上我们创政会？”
“我们的人，八成是从自民党出去的，政策底色没差；我们不争首相之位，也不立山头，你坐稳了，我们才安稳。可换成社会党呢？民社党呢？理念撞得头破血流，合作一天，防他们一天——五年任期，怕是要活在枕戈待旦里。”
这话，正正戳进中曾根康弘心底最深那道缝里。自民党把创政会摆在联合首选的位置，不就为这两条？省心，踏实，不内耗。
谈判至此，他已无路可绕。但六个大臣加副首相？绝无可能。必须压到党内能点头的刻度上。
他摁灭烟头，火星一暗，语气也软了三分：“竹上君，诚意我先摆在这儿——大藏相你继续干，副首相也归你。另外再加三个大臣职位。不过部门人选，得由双方坐下来谈，不能单方面定。”
“好，我也让一步。”竹上登应得干脆，腰杆仍挺得笔直，“副首相和大藏相，必须归我。防卫省、农林水产省、运输省、邮电省这四个口子的大臣，我也要。文部省，我退——这是底线。”
“不行！”中曾根康弘脱口而出，斩钉截铁，“防卫省，想都别想！”
他太清楚这位置烫手在哪——军部的脉门，三菱重工、川崎重工、富士重工这些军工巨鳄的命脉所系。而这些财团，正是自民党几十年来饭碗底下垫着的金砖。防卫大臣这把交椅，向来是亲军工派系的禁脔。别说交给创政会，就算自民党内部换人，也得先过财团那一关。他若点了头，怕是话音未落，电话线另一头已响起撤资警告。
接下来六十分钟，双方就阁僚名额反复角力。中曾根康弘咬紧牙关，只松口允诺增补三名大臣，且防卫省与文部省绝不动摇；竹上登寸土不让，坚持四席，其中农林水产省、运输省、邮电省必须全部纳入。
谈判持续至晚间十时许，仍未破局。但并非徒劳——基本框架已然浮现：竹上登出任副首相兼大藏大臣已成定局；额外阁员数暂定于三至四人之间；农林水产省、运输省、邮电省三处尚有回旋余地；唯防卫省，毫无妥协可能。
中曾根康弘面色铁青，携秘书步出竹上登宅邸。临行前只撂下一句：“竹上君，我需返部与党内核心通气，明日一早，给你明确答复。”
门扉合拢，竹上登即刻拨通纯平日向电话，将交锋始末逐条复述。听筒那端沉默片刻，纯平日向声音沉稳而赞许：“竹上君，盟友对你今日的应对十分认可。做得好。后续只需盯死底线——农林水产省、运输省、邮电省，务必拿下；其余诸项，皆可酌情退让。在野党那边，盟友已提前铺垫，明日自会配合发声，向自民党施压。”
话音落下，竹上登独坐会客室，凝望窗外冬雨连绵。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浅啜一口。心头波澜起伏：一年前，他不过自民党内一个边缘派系的头儿，朝不保夕；如今，却手握组阁关键筹码，一举一动牵动整个霓虹政局。这份分量，全赖身后那位从未露面的盟友。
同一时刻，一辆黑色丰田世纪穿行于永田町雨幕之中，直抵自民党本部。后座上，中曾根康弘指间烟卷明灭不断，烟灰缸内堆满烟蒂。副驾上的秘书垂首僵坐，只盯着膝上文件，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晚上十点半，自民党总部灯火如昼。总裁室内，福田赳夫、田中角荣、大平正芳、铃木善幸四位派阀领袖早已落座。他们皆是政坛浸淫多年的老手，各自掌控着党内大批国会议员。中曾根康弘能否顺利组阁，最终取决于这四张面孔的点头与否。
门一推开，中曾根康弘便将与竹上登的全部谈况如实道来。话音未落，屋内已一片哗然。
“荒唐！竹上登这是趁势勒索！”福田赳夫拍案而起，额角青筋微跳，“副首相加六席？胃口未免太大！宁可解散众院重选！我倒要看看，在野党真能翻出什么浪来！”
“福田君，稍安勿躁。”田中角荣当即接口，“重选？眼下民意低落，重选只会丢更多席位——到时别说组阁，怕是连执政根基都要动摇。”
“那也不能纵着他！六席在手，内阁岂不成了他一人说了算？”福田赳夫仍难平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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