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外头风一吹，叶景诚才发现自己不是第一个出来的。台阶下东一堆西一摊，全是刚吐过的痕迹，酸腐味混着夜风往鼻子里钻。
有个姑娘扶着墙喘气，吐完抹了把嘴，转身揪住男友衣领：“记住了……以后你敢偷腥，我就把你剁碎了腌成腊肠，挂铺门口卖！”
送走两人，叶景诚折返影院，才走几步，又听见身后“哇”一声闷响……他躲闪不及，裤脚溅上温热黏稠的一片。
这年头的恐怖片，不是番茄酱就是假眼珠。《**烧腊铺》偏不玩虚的：刀刀见骨、血不掺水、疯得透彻。观众哪见过这个？反应比预想的还烈。
第二天，邵一夫办公桌上，各影院票房报表堆成一小摞。方怡华抽出最上面那份，翻开扫了眼，开口道：“六哥，《**烧腊铺》首轮放映，龙头影院上座率约七成，其余几家普遍不到六成，平均下来，是58%。”
“嗯。”邵一夫应了一声，嘴角微扬，难得露出笑意：“对一个没名气的制片人来说，这成绩，比我预想的强多了。”
方怡华不知是真替院线打算，还是天生爱搅局，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六哥，这片子首映上座率就摆在这儿，又是小众恐怖片……我琢磨着，不如把两家龙头影院和四家小戏院腾出来，换播别的片子？”
邵一夫摇头，叹了口气：“梦兰啊，你人聪明、手脚快，就是太急，不留余地。”
他给叶景诚的排片本就不是全铺开……三家龙头影院加十二家小戏院，另有一家龙头和六家小戏院，早被抽调去放《金臂童》了。
《**烧腊铺》才上映一天，方怡华就想再抽走三分之一银幕。要是片子真扑街，倒也说得过去。
可眼下上座率已稳在四成出头，比邵氏近年平均三成的武侠片还高出一截。若搁嘉禾手上放，凭他们那套宣传打法，再涨两成毫不稀奇。
邵一夫自1978年砸一千六百万美金投《地球浩劫》栽了跟头后，对拍电影这事便淡了许多，重心早挪到无线电视台那边去了。他心里盘算着，要把方怡华扶成自己的左膀右臂。
只是如今他还没坐稳无线最大股东的位子，方怡华做事又向来不讲情面、不看脸色，底下人早有怨言，背地里喊她“一刀砍”。
谁也不敢想，等哪天邵一夫真掌了大权，她这把刀，会往哪儿劈、劈得多狠；更没人敢打包票，她跟邵家那两位在无线当高管的儿子，往后能不能坐一张桌子吃饭。
方怡华没接话。邵一夫转过头，随口问：“嘉禾那边动静怎样？这次碰上的，可是同一类片子。”
“邹纹怀挺看好《疯劫》，前脚刚从咱们这儿探完风，后脚就铺天盖地打广告。昨夜试映，上座率七成五往上，头几天票房破三十万，十拿九稳。”
邵一夫笑了笑，笑里没多少劲儿。邵氏虽显疲态，在港人心中仍是老大；嘉禾却像盯住肉的狼，铆足了劲要抢下这把交椅。
“再看看吧。我这人老了，机器也锈了，比不上那些年轻仔，冲得猛、拼得狠。”
……
“你好，麻烦买四张《**烧腊铺》。”
旺角一家影院门口，四个年轻人站成一排。领头的小伙子走到售票窗前开口。若叶景诚在场，一眼就能认出……正是上次一块吃宵夜的周星池，还有魏秋华三人。
“稍等，我查查。”售票员低头翻了翻排片表，抬头道，“巧了，刚好剩最后四张，不过座位不连号，要吗？”
“要！”周星池一口应下。
“二十八块，谢啦。”
他掏钱时手顿了顿，顺嘴问：“这票现在这么抢手？”
“可不是嘛，《**烧腊铺》这两晚六点到八点的场次，基本卖光。听说有个观众看完吐了十几次，第二天擦干嘴又来了。”
“真有这么邪门？”周星池半信半疑。
“邪不邪门我不敢说，反正制片人这回赚定了……照这势头，本地票房两百万，打底。”
周星池咂了咂嘴。两百万？再加上海外那大头，六七百万跑不了。
叶景诚作为制片人，分个三百万，板上钉钉。
对他周星池来说，别说三百万，三百块都够他记三天。
他回到魏秋华他们身边，嘴上添了几分火候：“华姐，听讲叶生这部戏，很可能冲三百万！机会摆在眼前，抓不抓得住，就看你了。”
话是劝魏秋华，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搭上叶景诚这条船，比蹲在丽视演配角强百倍。
上次叶景诚夸他，兴许只是客气；但对魏秋华那句“很有潜力”，他听得真真切切。
文鳕儿见气氛有点僵，赶紧插话：“先别聊这些了，进去看片子吧。”
其余三人各自点头，跟着人群进了影厅。
银幕一亮，血浆飞溅、镜头晃得人眼晕。四人看得直皱眉，有人捂嘴，有人缩肩，周星池中途冲出去吐了两次。
刚坐回位子，他挨近魏秋华，耳语：“华姐，出来一下，有事跟你说。”
魏秋华摇头：“阿星，有话直说。”
“我上厕所回来，看见叶生就坐在第一排。你还犹豫啥？丽视又没锁死你，过了这个坎，下回再碰上这种机会，可就没影了。”
两人上次留了电话给叶景诚，可人家记不记得、会不会打、哪天打，全是未知数。周星池从来不信守株待兔那一套。
魏秋华抬眼扫了扫满当当的影厅，心活了，又迟疑：“这样……不太好吧？别打扰阿诚看电影。”
“打扰？他见你来，怕是要拍大腿笑出声。”
连个未成年仔都能把这话撂得这么笃定，魏秋华一个二十出头的大人，哪会听不懂弦外之音。
她不是没拍过戏。1978年主演《**狂潮》，男一号还是红透半边天的周闰发。可惜戏火了，人没红起来。
她默了片刻，低声说：“要不……先跟雪儿她们说一声？”
周星池早打好了算盘……四张票不连座，他打算把另一边两张让给刘伟生他们。
“别！华姐你又不是不知道生哥那脾气……上回见叶生，说话夹枪带棒的，万一惹毛了人家，咱俩一起凉拌。要去，就咱俩去。”
想到刘伟生那副鼻孔朝天的样儿，周星池胃里又是一阵翻腾。
“可是……”魏秋华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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