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裂的木茬从他指缝间刺出来,尖锐的木刺扎进了他的虎口,渗出了几颗细密的血珠,顺着铅笔杆往下淌,滴在了一张照片的边角上。他没有松手,甚至没有感觉到疼,因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照片上的画面死死地钉住了!!!
他的手上青筋一根根暴起来,从手腕一直蜿蜒到小臂,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在皮肤下蠕动。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摊开的照片,瞳孔在剧烈地颤动,像是要把每一个画面都刻进骨头里。他翻到一张小鬼子拿活人练刺刀的照片——一个被绑在柱子上的年轻人,身上已经被捅了十几个血窟窿,头垂在胸前,不知是死是活。旁边几个鬼子兵端着刺刀排着队,脸上挂着狰狞的笑容,像是在等一场好玩的游戏。程铮的嘴唇在发抖,灰白的胡茬也跟着一起抖。他的老伴常常笑他年纪大了手会抖,端酒杯都端不稳,可此刻他的手抖得比任何时候都厉害,但那双眼睛里烧着的光,却比任何时候都年轻,像一头被激怒的垂老狮子。
他又翻了一页。那张照片上的画面让他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在了原地。一个三四岁的孩子被铁钉穿过小小的手掌钉在树干上,孩子的身体被铁丝绑在树上,头低垂着,头顶那撮软软的头发被血粘成了一绺一绺的。照片的边角有一行用铅笔写的模糊字迹,已经被不知是谁的汗渍洇湿了一小片,但还能辨认出来——湖熟镇外,槐树,距离地面约一米二。程铮看着那行字,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刻骨的悲伤。他也曾是一个父亲,他的小孙女今年刚好三岁,最喜欢骑在他脖子上揪他的胡子。他想象不出,要多残忍的手,才能把一根铁钉穿过一个三岁孩子的手掌。
排字车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连排字机规律性的咔嗒声都停了,整个车间陷入了一片沉重得几乎能用手捞起来的死寂。只有角落里一台老旧的钟摆在咔嗒咔嗒地走着,那声音在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程铮缓缓地坐回了凳子上。那是一个极其缓慢的动作,不是坐下,而是像被人抽掉了全身的力气一样,一点一点地塌了下去。他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在排版台上,摆放得整整齐齐,每一张的角度都调整到最便于观看的位置,然后用那双还在发抖的手把断掉的铅笔放在一边,重新拿起一支新的。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许文强身上,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已经没有了平时的精明和圆滑,只剩下一种被愤怒烧灼过后的冰冷和坚决,像是铁被淬过火之后留下的那种冷光。
“好的,许先生。”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粗粝表面,但他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极稳,像是在宣读一份判决书,“我会尽快安排排版,一定会以最快的速度把这些该死的小鬼子的罪证公之于众。”
许文强微微点了点头,但他并没有离开。非但没有离开,他还往前走了半步,从怀里掏出一块怀表看了一眼,然后合上表盖,用一种温和却不失分量的语气说:“程主编,我不走。我就在这里等着,看着你们排完版、打完样、上机开印。这件事情长官交代过,半天之内必须见报,一分钟都耽搁不起。出了任何差池,我们都担待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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