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些随军僧所做的一切恶行,并不是日军宗教体系的全部。日本佛教在战争期间的全面军国主义化,远比几个随军僧在战场上杀人放火要深远得多、系统得多。早在甲午战争时期,日本净土真宗本愿寺派就开始派出随军僧侣,日俄战争期间僧兵数量大幅增加。到了侵华战争全面爆发时,日本几乎所有主要佛教宗派——天台宗、真言宗、净土宗、禅宗、日莲宗——都加入了“大日本佛教联合会”,将僧侣送入军队,并主动配合政府的“国民精神总动员”运动。他们发表的《告全日本佛教徒书》中,白纸黑字地宣称侵华战争是“圣战”,是为了“弘扬大乘佛法于支那,普度众生脱离愚昧”。这种逻辑的荒谬之处在于,他们把侵略说成了弘法,把屠杀说成了普度。而支撑这套逻辑的,是他们对大夏国佛教数百年来的师承关系所欠下的巨大血债——日本佛教的宗派源流,十之八九来自大夏国。鉴真东渡、空海入唐、最澄求法,大夏国历代高僧倾囊相授,将佛法经卷毫无保留地传给了日本求法僧。然而到了二十世纪三十年代,这些受了大夏国千年法乳滋养的宗派,却把屠刀架在了大夏国僧俗的脖子上。那些在京都古刹中供奉着的历代遣唐僧像,如果能睁开眼睛看一眼他们的后辈在金陵城墙上砍人头颅时脸上的微笑,恐怕会连底座一起裂成粉末。
金陵城破之后的黄昏,中华门城楼上的膏药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谷寿夫站在城楼最高处的垛口后面,背着手欣赏着自己治下的这片“战果”。远处的长江水在夕阳下泛着血红色的波光,近处的街道上到处是倒毙的尸体和燃烧的废墟。他身旁站着释妙光,那个刚才在城墙上亲手砍了十几个国军伤兵脑袋的随军僧,此刻正双手合十,神色安详地念诵着《般若心经》。他的僧袍袖口上还沾着斑斑点点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在夕阳下并不显眼。他念经的节奏平稳而从容,每一个音节之间的间隔像是被某种精确的计时器校准过。
谷寿夫转过身来,用一种近乎亲切的语气对他说:“喂,和尚。好好地,为阵亡的帝国勇士,超度。”
释妙光微微欠身,双手合十的姿势纹丝不动,嘴角的微笑慈悲而庄严。“はい。”他的声音平静如水,配上身后那片正在燃烧的城市和脚下那些还未凝固的血泊,构成了金陵城沦陷之后最让人不寒而栗的画面。
金陵城里的巷子又深又窄,两旁的民房被炮火削掉了屋顶,裸露的房梁像折断的肋骨一样戳在铅灰色的天空下。石板路面上到处是碎砖瓦砾和炸散的家具碎片,一扇被炸飞的门板斜靠在墙根,门板上还贴着过年时贴的门神,秦琼和尉迟恭的画像被弹片撕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寒风中簌簌地抖着,像是两位门神还在徒劳地守着这户已经不复存在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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