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双手紧紧护着自己的肚子,十个手指因为用力而变得惨白,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和碎屑。
在她身旁,蹲着一个年轻的男人。他大概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破旧的灰布棉袄,棉袄的袖口已经磨得露出了棉絮。他的脸同样憔悴,下巴上长满了乱糟糟的胡茬,左眼下方有一道还在渗血的擦伤。他的一只手紧紧攥着妻子的手,另一只手握着一根从房梁上拆下来的木棍,木棍的一头已经被削尖了。他握着木棍的手在发抖,但他始终没有松开!!!
他是这个女人的丈夫。这间被炸塌了一半的房子,是他们生活了好多年的家。堂屋正中央的墙上原本挂着一幅“天地君亲师”的红纸牌位,现在已经被炮弹震落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片。墙角那张八仙桌被炸断了一条腿,歪歪斜斜地靠在墙上,桌子上还摆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还有半碗已经冻成冰块的小米粥。
外面传来了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那是军靴踩在碎砖和瓦砾上发出的沙沙声,杂乱而密集,伴随着粗野的谈笑声和刺刀碰撞水壶的叮当声。男人和女人同时屏住了呼吸,身体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僵在原地,连手指都不敢动一下。女人用一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把牙齿咬在自己的虎口上,拼命克制住因为恐惧而快要脱口而出的喘息。男人把木棍握得更紧了,指节发白,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脚下的碎砖上,他浑然不觉。脚步声越来越近,有几个鬼子兵的身影从被炸塌的门框外晃过,军装的黄绿色在灰暗的废墟中显得格外刺眼。他们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从门框外投射进来,在地面上缓缓移动,像几条无声的毒蛇在瓦砾上游走。然后,脚步声渐渐远去了。那几个影子从门框外消失了,粗野的谈笑声也渐渐朝巷子深处飘去。
男人和女人同时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那口气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侥幸和后怕。女人的眼眶里一下子涌出了泪水,无声地顺着脸颊往下淌,在她满是灰尘的脸上冲刷出两道白色的痕迹。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转过头来想对丈夫说句什么——也许是“他们走了”,也许是“我们得救了”,也许是“老天保佑”。
但她的话还没有说出口,门外就传来了一声怪叫。
“おい!ここに支那人がいるぞ!”(喂!这里有支那人!)
是走在最后面的一个鬼子兵。他大概是鞋带松了,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落后了队伍几步。当他站起身来准备追赶同伴时,无意间朝那间炸塌的民房里瞥了一眼,目光正好对上了躲在芦苇席子后面的两个人影。他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脸上绽开了一个亢奋的笑容,伸手指着废墟的方向朝前面喊了一嗓子。已经走远的那几个鬼子兵听到喊声,立刻停下了脚步。他们齐刷刷地转过身来,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沟通,乌泱泱地又跑了回来,军靴踩在瓦砾上发出杂乱而急促的声响,震得废墟里的灰尘簌簌往下落。跑在最前面的一个军曹一把推开了挡路的碎木板,另外几个鬼子兵迅速散开,把这间炸塌了一半的民房围了个水泄不通。刺刀从四面八方对准了那堆还在微微颤动的芦苇席子。
为首的军曹上前一步,嘴角挂着一丝残忍的冷笑,用刺刀尖轻轻撩开了盖在那两人身上的芦苇席子。芦苇席子被挑起一角,簌簌地往下掉着碎屑和灰尘,藏在下面的两个人影暴露在了夕阳血红色的余晖中——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年轻孕妇,一个握着一根削尖木棍的年轻男人。男人的手还在抖,但他没有松开木棍,反而往前挪了半寸,用身体挡在了妻子前面。
几名鬼子兵的目光在两个人身上扫了一圈,然后齐刷刷地落在了那名孕妇高高隆起的肚子上。他们的眼神在同一瞬间发生了同一种变化——不是普通的残忍,而是一种更加诡异的、更加让人毛骨悚然的东西。那种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甚至不像是在看一个猎物,而像是在看一件新奇的玩具。一个站在军曹身后的鬼子兵率先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尖锐而亢奋,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他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同伴,伸手指着孕妇的肚子,用日语叽里呱啦地说了几句什么。旁边的同伴也跟着笑了起来,边笑边点头,朝孕妇的方向走了两步。
那个年轻男人看到这一幕,瞳孔猛地放大,身体像是被电击了一样剧烈地抖了一下。他把手里的木棍往地上一扔,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额头砰砰砰地磕在满是碎砖的地面上。他磕得极用力,第一下磕下去额头上就破了一个口子,血顺着鼻梁往下淌。第二下磕下去,碎砖的棱角嵌进了他的额骨,皮肉翻开露出白森森的骨头。第三下磕下去,地面上已经积了一小摊暗红色的血。但他没有停,一边磕头一边嘴里不停地喊着,声音沙哑而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嗓子割自己的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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