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东政喜就坐在这张桌子后面。他的呢子大衣披在肩上,里面那件衬衫领口敞着,露出干瘦的锁骨。钢盔放在手边,上面结着一层薄薄的霜,被体温一烘,凝成水珠,顺着盔沿往下滴。他那双眼睛一直望着窗外,望的方向是城东。那里已经没有完好的地平线了,天边像被人用刀横着割了一道,火光从口子里不断往外冒,黑烟被北风吹得贴着地面滚,像一头贴地爬行的巨大活物。他知道,那是他第一道防线在烧。
他万万没想到第一道防线连几分钟都没坚持下来。从他接到第一声炮击预警,到整条防线像被铁梳子从头梳到尾,前后不过几个呼吸。那些黑色的铁盒子,活像从地底冒出来的恶鬼,竟能直接停在半空,停在他们战壕的正上方。那不是飞机。飞机要飞,要俯冲,要拉起来。可那玩意儿就悬在那儿,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拎着,旋翼搅起漫天的雪粒子,然后机炮就响了。子弹是从头顶正上方下来的,穿透钢盔,穿透背脊,穿透那些把自己埋进泥里的士兵。人缩得再低也没有用。人在战壕里,头和背全朝着天,天上是枪口,天上是死。两千多人,连一次像样的齐射都没组织起来,就全交代在那条泥沟里了。
他看得很清楚,越想越觉得头皮发麻。那感觉不是恐惧,是比恐惧更底层的东西,是骨子里对一种完全无法理解的力量感到的无力。像一个人举着刀,却不知道该砍向哪里。他当了大半辈子军人,见过重炮,见过坦克,见过飞机,可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这仗怎么打?他问自己,嘴里忽然又干又苦。他端起杯子想喝口水,杯里的水早冻成半融的冰碴,一口下去,凉得他整排牙都疼。
就在这时,门被从外面撞开了。那个传令兵几乎是滚进来的,带进来大股冷风和雪片。他军装上全是泥浆和血点子,脸上黑一道红一道,嘴唇裂着口子,像刚从战壕里爬出来。他扶着门框,喘得胸口像拉风箱,话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将军,阁下……不好了!我们第一道防守已经全线溃败!我们该怎么办?”
伊东政喜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说话。他显得很疲惫,疲惫得连表情都做不动了。他慢慢把还捏在手里的那支铅笔放下,从桌边拿起一块黑乎乎的手帕,下意识地擦着手指。那手帕上沾的血已经干了,结成硬片,一擦,碎屑簌簌往下掉。他忽然停下动作,把手帕丢到一边,问那个传令兵:“第二道防线现在谁在指挥?”声音沙得像用砂纸磨过。
传令兵吞了口口水,尽量站直:“报告将军……第二道防线上的是长谷川联队长。刚才第一线撤退下来的人有些已经退到第二线外围,但建制全乱了。长谷川联队长正在重新编组部队,请求我们马上增援,还说……”他顿了一下,像在犹豫该不该说。
“还说什么?”伊东政喜盯着他。
“还说敌人的空中火力根本没法拦。重机枪仰角不够,轻机枪打上去像在打云。第一道防线上的勇士很多都是被从头顶打死的,连敌人在哪儿都没看清。”传令兵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两个字几乎是含在喉咙里的。
伊东政喜听完,慢慢靠回椅背。他望着天花板上那道被炮弹震裂的缝,有一小截木梁像断掉的肋骨一样戳下来。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向来冷厉的眼睛里已经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知道自己不能乱。第一道防线丢了,他还有第二道、第三道,还有城墙。可如果不能把空中那些东西制住,后面那两道防线也不过是两道更深的坟沟。他坐直身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敲,声音重新硬起来:“传我的命令。第三道防线的部队全部前出,向第二道防线靠拢,集中兵力死守第二线。告诉长谷川,我不管他用什么办法,重机枪、轻机枪全都给我把枪口抬高,布置好对空射击。那些该死的家伙能从空中打我们,我们就把火力全朝天上戳。再让后面把弹药送上去,能送多少送多少。告诉他,没有命令,就是被炸得只剩一个人,也不许再退。敢退下来一个,我毙他一个。”
传令官听到“我毙他一个”,像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身子一挺,用力低下头:“哈一!”然后转身就跑。半扇门在他身后合拢,又弹开。风裹着雪从门口灌进来,把地图吹落了好几张。伊东政喜没去捡。他站起来,走到墙边,取下挂在钉子上的望远镜,然后走到东墙那个大豁口前,把望远镜压在眼窝上,朝第二道防线的方向望。
第二道防线其实离得不远,在一条被车辙和弹坑搅得稀烂的土路后面,倚着一道低矮的土岗,岗上是几排还没完全成形的壕沟。此刻那片地方已经被雪雾和硝烟罩住,影影绰绰地能看见人影在动。有从第三线赶来的部队正猫着腰穿过野地,像一串被风刮歪的灰影子。他们的动作很快,但已经有些慌,有人摔进弹坑里,再爬起来时枪管里灌满了泥。第二线原来那些兵正从战壕里探出身子,接应后撤的人,有人喊,有人打手势,声音全被风搅碎。那些刚从第一线溃下来的士兵,像丢了魂一样,被军官们连踢带拽地重新按回阵地。有个人蹲在地上,两手捂着耳朵,不肯再动。一个军曹走上去,抓起他的后领,把他脸朝下摔进泥里,再拽起来。那人满嘴是泥,像哭又像叫,但最后到底还是拿起了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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