骂声没传进车厢。车厢里的韩复榘正坐在沙发上，旁边点着一盏酒精灯，炉子上的小铜壶咕嘟咕嘟响。他手里捏着两张电报，看都没看，就揉成一团丢到地上。
他知道济南城不能守，也不能留。守，守不住；留，留成俘虏。他也不是没想过带兵出去打一仗，可那些兵，能拉出去吗？不是没枪，就是没胆。他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些年全是白忙。他让人把门关上，把窗帘也拉上，像这样就能把那满城的哭声挡在外头。
寺内寿一的部队没费多大工夫就摸到了济南城下。先头的小队趴在南门外的一条干沟里，用望远镜朝城头望。城头上空荡荡的，连面军旗都没有。
垛口后头没有枪，也没有人。城门口的铁门半开着，风吹过去，门轴发出很长的吱嘎声。几个日本兵壮着胆子摸过去，进了城门洞，才发现岗亭里只剩一堆瓜子壳和半壶凉茶。再往里走，大街上空得吓人，两旁的铺面全上了门板，有些连门板都没来得及上，门帘子挂在半空，像刚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冲开。几条野狗在十字路口抢一袋被人踩烂的馒头，见人来了也不躲，只把尾巴夹得更紧，继续用牙撕那口袋。
“空城？”一个日本兵愣了。旁边一个军曹也愣住了。他们没敢马上报，直到一个少尉带人把南门附近的几条街都搜了一遍，才跑回去报告：“城里没有支那军，韩复榘已经带着部队逃了！”报信的兵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说城里老百姓能跑的都跑了，剩下的全缩在家里，把门堵得严严实实。寺内寿一接到消息，先是沉默了几秒，接着忽然笑了一声。他本来已经做好了在济南城下耗几天的准备，甚至想过会被韩复榘依托黄河和城墙狠狠咬下一块肉来。可他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连一枪都没放就跑了。他把电报递给旁边的参谋，说：“立即给南京发电，济南城已占领。”参谋问：“要不要等后续部队进城再发？”寺内寿一摆摆手：“不用。这种城，用不着等。”他嘴上说得轻巧，心里其实也松了一大口气。金陵城那边的电报一封比一封急，南京已经成了一只正在被捏扁的罐头。自己每多向北一步，就离那只手远一点。现在济南到手了，津浦线北段等于被打开了。他离关东军的地盘，又近了一大截。
可济南城里的老百姓，却从这一刻起，跌进了一场毫无预兆的劫难。小鬼子的先头部队像饿红眼的狼一样冲进城来，沿着主干道和几条商业街分头散开。他们原以为韩复榘撤得那么急，总得留下点什么。结果粮库的锁早被撬开，里面只剩一地烂草和空麻袋。粮店的门板倒在地上，米缸里连米虫都没剩下几条。他们饿了一路，就等打下济南开仓放粮，哪知道会是这个结果。越想越气，这些日本兵便开始挨家挨户地砸门。他们用枪托砸，用皮靴踹，用撬棍把门板整个卸下来。一时间，满街都是木头断裂的声音，像有人用巨斧在劈一堵堵薄墙。
先是南关那一带。几个兵砸开一家杂货铺，店主一家五口全躲在柜台后头。几个兵先把柜子推倒，再把人像拖死狗一样拖出来。老头跪在地上，把两个银元捧在手里，一边磕头一边说：“太君，太君，我们不是兵，我们是过日子的老百姓……”话没说完，一个兵抬脚就把他踹翻在地。银元滚到墙根，没等落地，另一个兵已经弯腰去捡。老妇抱着个半大孩子缩在墙角，几个兵拽她，她不肯松手，手指甲在墙上抓出几道白印。最后那孩子被拽走了，像一只被人从窝里拖出来的猫。女人追出来，被一枪托砸在额角上，整个人仰面倒进雪水里。
这样的场景，从南关一路蔓延到城中心。小鬼子说是在“扫荡残敌”，其实满城跑的，全是饿兵。他们不光抢粮，还要吃肉。街边一个卖炊饼的老汉，刚把担子放下，就被几个兵围住了。他们也不给钱，把饼全倒进钢盔里，还把担子一脚踹散。老汉坐在地上哭，一个兵嫌他吵，朝他后颈就是一刀背。人倒下去，像半截木头，再没起来。一个挑着两笼活鸡的年轻人，从巷子里出来，正好撞上一队日本兵。他们像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扑上去把鸡笼抢了。鸡飞出来，拍着翅膀满街乱跑。几个兵一边笑一边追，追上了就踩住脖子，扭断。羽毛飞得满天都是，像从半空里撒下一把把白灰。年轻人蹲在墙根，看着自己的鸡一只只被抢，一声没吭。等鸡都没了，他才站起来，往巷子深处走。没走几步，身后一枪托，他栽进一堆碎砖里。
天越来越黑，城里的火越烧越亮。西关和北关一带，已经有几处民房被点着了。火势顺着风一路卷过去，一条街一条街地吞。那些老房子全是木头和草席搭出来的，沾点火星就着。有人从火里跑出来，身上裹着被子，被角还是烧着的。几个日本兵站在街口，像看什么稀罕一样看着。有人朝天上放枪，像庆祝。有人拎着从当铺里抢来的小座钟，边走边摇。还有的兵把米缸里的最后半升米倒进自己饭盒里，一脚把空缸踢到街心。那些逃不出来的人，就只能在火里叫。声音从窗口里传出来，又尖又细，像被烟熏裂了嗓子。叫到后来，就只剩火星子的爆裂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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