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凉山的清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米汤。
林峰挑着扁担走了三步,又停下。
回头。
那扇门还在。
丈许高的光门悬浮在老槐树下,离地三寸,不沾露水,不惹尘埃。
门框的材质像木非木、似玉非玉,温润内敛,却透着一种让现代科学集体失语的亘古苍茫。
十二道弧线镌刻其上,深浅不一、弧度各异,像某种被遗忘太久的文字,又像天地初开时留下的原始道痕。
此刻是凌晨五点零七分。
村东头的王大爷已经开始咳嗽了,那是他三十年老烟枪的标配晨咳,咳三声停一声,比鸡打鸣还准时。
村西头的李婶推开了猪圈的栅栏,馊水桶碰撞的声响隔着半里地都听得真切。
几只早起的土狗在巷子里追逐,尾巴摇得像风车。
人间烟火的嘈杂,一如既往。
但没有人——没有一个人——对老槐树下那扇发光的门多看一眼。
王大爷端着搪瓷缸子从树下走过,漱口水吐在树根上,距离门框不到两尺。
他抖了抖缸子,抬头看看天色,嘟囔了一句“今儿个露水重”,然后慢悠悠地回去了。
自始至终,他浑浊的老眼扫过老槐树,扫过石墩子,扫过地上的落叶,唯独没有扫过那扇流光婉转的光门。
好像它根本不存在。
林峰站在原地,肩上的扁担压得肩膀生疼,但他没动。
他的瞳孔里倒映着那扇门。
门的每一道弧线,都在他视网膜上烙下深浅不一的灼痕。
那不是光——他确定那不是普通的光——因为普通的光不会让他的心跳漏跳半拍,不会让他空荡荡的胸口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像是什么东西丢了太久太久,久到他都忘了自己曾拥有过。
然后在某个毫无准备的清晨,它忽然出现在眼前。
不声不响,不言不语,只是静静悬浮在那里,等他认领。
“峰娃子!”
一声粗嗓门把林峰从怔忪中拽回现实。
村支书老赵头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嘎吱嘎吱地在村道上刹住车。
五十多岁的老汉,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苍蝇,此刻正一脸狐疑地打量着呆立在路中间的林峰。
“你杵那儿发啥子呆?水井干了还是你娃儿魂丢了?”
林峰眨了眨眼,又看了看老槐树。
门还在。
“赵叔,”他开口,声音有点干涩,“你看见那扇——”
他话说到一半,自己先愣住了。
因为他看见老赵头推着车从老槐树下经过,自行车的脚蹬子几乎是擦着门框过去的。
那扇悬浮的门被脚蹬子穿过,漾起一圈极淡的涟漪,随即恢复如常。
老赵头毫无反应。
他的目光落在林峰身上,落在扁担上,落在水桶上,甚至落在老槐树上,唯独对那扇发光的门视而不见。
“啥子?”老赵头掏了掏耳朵,“啥子门?你娃儿睡糊涂咯?哪来的门?”
林峰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不是傻子。
这扇门有问题——不,有问题的可能不是门,而是他自己。
为什么只有他能看见?
为什么只有他的触碰,让门框亮起了那十二道微光?
为什么掌心里那缕蛰伏的雷光,还在隐隐发烫?
“没事,”林峰扯了扯嘴角,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没睡醒,说梦话。”
老赵头狐疑地盯了他两眼,嘴里嘟囔着“年轻人熬夜打游戏不睡觉迟早要废”,脚下一蹬,自行车嘎吱嘎吱地走了。
林峰深吸一口气。
重新挑起扁担,向村口的水井走去。
但他只走了三步。
第四步,转身。
大步走向老槐树,在那扇光门前站定。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伸手。
他看。
门框高约一丈,宽约三尺,比例精准得令人心惊。
不是建筑的精准,是天道的精准——每一道弧线的曲率都暗合某种天地至理,每一寸纹理都流淌着超脱凡尘的法则韵律。
十二道弧线分列门框两侧,左六右六。
左边六道,最上方第一道弧线颜色最深,泛着淡淡的金色雷光——那是他刚才触碰时亮起的弧线。
其余五道黯淡沉寂,像被封存的火山。
右边六道,全部灰暗无光,但林峰隐隐能感知到,每一道弧线深处,都沉睡着截然不同的道则气息。
一道厚重如山,一道空灵如风,一道生机盎然,一道——
他形容不出来。
那种感觉像是一个不识字的孩童,面对着一整座图书馆。
明明看不懂书脊上的文字,却能感受到书页间流淌的岁月与智慧。
“你到底......是什么?”
林峰低声自语,声音在清晨的雾气里显得格外空旷。
门不语。
只是静静悬浮。
微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
门框下的地面,连一颗露珠都没有惊动。
林峰迟疑片刻,再次伸出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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