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樟树的影子在跑道上慢慢拉长，像谁用毛笔在地上画了道淡绿的线。苏晓晓的膝盖在塑胶地上磕出闷响时，陆知行正举着相机对准终点线——那里的彩带刚被冠军撞落，红的、黄的、蓝的，在风里飘成片彩色的云。那声闷响像颗小石子投进他心里，让镜头里的彩带瞬间失了焦。
他猛地回头，相机还下意识举着，屏幕边角正好框住苏晓晓蜷缩的身影。她的白色运动袜已经浸红了一片，像雪地里落了串山楂，膝盖抵着跑道的样子，像只被雨淋湿的小兔子。“操——”陆知行骂了句没头没脑的话，抓着相机背带往肩上一甩，背带勒得锁骨生疼，却顾不上揉。恐龙T恤被风掀起，露出里面印着的“助攻王者”四个字，字体被洗得有点发白，是苏晓晓上周帮他用丙烯颜料补的色。
“让让！让让！”他扒开围观的人群，运动鞋在跑道上蹭出刺耳的声响，像急着赶路的小火车。跑过第三跑道时，脚踝突然传来一阵刺痛——上周打篮球崴的脚还没好，绷带在袜子里硌得生疼，像有条小蛇在咬。但他没敢停，眼睛死死盯着苏晓晓的背影，生怕晚一步她会更疼。
跑到苏晓晓身边时，他没像江翊那样先蹲下来查看伤口，而是直接蹲成个马步，后背挺得笔直，像棵刚栽的小香樟。校服后颈的标签翘起来，刮得他脖子有点痒，却没空理。“上来！”他的声音带着喘，额前的碎发被汗粘在额头上，像片打湿的海带，“校医室在西边，走快点还能赶在校医下班前换药！老校医的药膏是用香樟果熬的，晚了就只能用普通碘伏了，那玩意儿疼得钻心！”
苏晓晓愣了愣，眼泪突然掉了下来。不是因为膝盖的疼，是陆知行后背的恐龙尾巴图案——尾巴尖被洗得发白，还沾着点褐色的泥渍，那是上次帮她捡掉进水沟的草莓发卡时蹭的。当时他趴在沟边，半个身子探进去，恐龙T恤的尾巴正好蹭在泥里，回来后洗了三遍都没洗掉。“我……我太重了。”她咬着嘴唇，手指抠着跑道的塑胶颗粒，指甲缝里嵌进了红色的塑胶屑，像藏了颗小小的朱砂痣。
“重个屁！”陆知行突然转过头，耳朵红得像熟透的山楂，连耳根都泛着粉，“上次你背我爬三楼拿相机，怎么没说我重？那箱子里装着三个镜头、两卷胶卷，比你沉多了！快点！再磨蹭药膏都要关门了！”他突然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颗草莓糖，糖纸被汗浸得有点潮，他吹了吹才塞进她手里，“含着！糖能止疼，我妈说的。上次我摔破头，她就给我含这个，果然没那么疼了。”
林溪拄着拐杖站在旁边，看见陆知行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她突然想起上周在医务室，老校医给陆知行缠绷带时说的话：“这脚至少得养两周，别剧烈运动，不然容易落下病根。”江翊悄悄碰了碰她的胳膊，往陆知行的脚踝处努嘴——那里的袜子皱巴巴的，绷带显然是被急着跑的动作挣松了，露出圈白色的边，像朵没开好的花。
“上来吧，”林溪蹲下来帮苏晓晓擦掉眼泪，指腹蹭过她的脸颊，沾了点泪水的凉，“陆知行的后背比江翊的还宽，上次他背装相机的箱子，走了三站路都没喊累。”她特意加重“三站路”三个字，余光瞥见陆知行的耳朵更红了，像被夕阳烧着了。江翊在旁边点头，伸手想扶苏晓晓，却被陆知行一把打开：“我来！”他小心翼翼地托着苏晓晓的胳膊，手指在她肘弯处轻轻捏了捏，像在确认力气够不够，“慢点，别碰着膝盖，那地方娇气。”
苏晓晓趴在陆知行背上时，突然闻到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他身上的洗衣粉香——是柠檬味的，她上周在超市帮他挑的，说“比薄荷味的更适合小恐龙”。他的校服后颈处有个小小的破洞，是上次帮林溪够树上的相机时被树枝勾的，破洞边缘还沾着点树皮屑，像藏了片迷你的森林。“你慢点，”她把脸埋在他的肩窝，声音闷闷的，能感觉到他后颈的肌肉在微微绷紧，“别把你脚崴得更厉害，不然下次没人给我们拍照片了。”
“放心，”陆知行深吸口气，站起来时晃了晃，像棵被风吹得有点歪的小树苗，却硬是稳住了身形，“我这条腿，当年背着相机追过操场的野狗，跑了整整两圈都没被追上，厉害着呢！”他一步一瘸地往前走，每走一步，脚踝处就传来“咯吱”的轻响，像老旧的门轴在转动，但他的背始终挺得笔直，没让苏晓晓晃一下，仿佛背上驮着的不是人，是稀世珍宝。
江翊赶紧捡起地上的拐杖，快步跟在旁边，随时准备扶住他们。他看见陆知行的脚踝在袜子里微微发肿，像揣了个小馒头，每一步踩下去，袜子就会陷下去块，看得人心里发紧。林溪走得慢，远远地跟在后面，看见陆知行的影子在地上歪歪扭扭，像条蹦跳的小恐龙，而苏晓晓的影子趴在他背上，像只温顺的小猫，两个影子在夕阳里贴得紧紧的，像幅被拉长的画，边角还沾着点香樟叶的碎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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