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防通道的铁栏杆很凉,他用手抓着它,掌心贴上生锈的铁皮,想把身体的温度降下来一点。
“一个普通的学生。户亚留来的。在东大法学部读一年级。应该是地方特招生之类的渠道进去的,具体什么渠道我还没查清楚。背景很干净,至少表面上干净。在户亚留那边没什么案底,至少公开的档案里没有。我查过他入学材料的复印件,就是一个普通的乡下学生,家里应该没什么背景,可能是走了什么关系才拿到东大名额。”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和也少爷应该是在新生报到的时候和他起了冲突。就是那种学生之间的事。”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
很短,像刀片划过玻璃,声音还没在空气里完全展开就收了回来,留下一条看不见的细痕。
“吉冈。”
九条玲子的声音很轻。
她的声音越是轻,吉冈的后背就越是僵。
他记得很清楚——上次她这样叫他名字的时候,是十年前。
那一次她让他去“处理”一个在银座酒后多嘴的小报记者。
那个记者后来辞了东京的工作,回了山形老家,到现在还在当地一家超市当收银员。
“你跟了我二十年,从警视厅出来就在替我办事。这二十年你的薪水比你在警视厅的时候高了三倍。你的女儿在世田谷读私立中学的学费是我出的。你老婆去年做手术的那家医院,院长是我慈善晚宴上的常客。这些年你做事虽然不算出色,但至少知道分寸——知道哪些事该查,哪些事不该漏。”
“一个学生。”
她把这两个字放在舌尖上掂了掂,像在品尝什么发馊的东西。
“一个普通的、户亚留来的、没什么背景的学生。把赤鬼众六十个人打进医院,把八岐猛一百多号人的本部砸成垃圾场,在地下赌场玩俄罗斯轮盘连开六枪全空。吉冈,你是不是觉得我好日子过够了,想给我找点刺激?”
吉冈的手指抓紧铁栏杆。
指甲嵌进铁锈里,抓下一把暗红色的粉末。
他现在知道九条玲子刚才那声轻笑是什么意思了。
不是笑这个男人——是笑他。
笑他蠢。
笑他二十年了还在用警视厅搜四查小混混的方式做事,把表面的干净当成真的干净,把“公开档案里没有案底”当成一个人真正的底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警视厅待了十年,又在灰色地带待了二十年,三十年来一直在跟同一种人打交道。
混混,骗子,贪官,黑帮。
他以为世界上只有这几种人。
但今晚不一样。
一个能把一百多号人全部打趴、让所有倒下的人都活着、不伤任何一个要害、并且还能在打完架之后坐在办公室里跟老大聊天的人——这种人他不是没见过。
他听过。
二十年前他还在警视厅的时候,有个前辈在喝酒时讲过一件事。
前辈说这个国家有一种人,平时你看不到也听不到,因为你不在他们的圈子里。
但你一旦踩进去了,就出不来。
吉冈当时问这种人有什么特征。
前辈想了很久,说他们身上没有标签。
他想起来自己今天下午是怎么查这个人的,让手下在可访问的公开数据库里搜了一下姓名,确认是东大法学部的新生,然后扫了一眼户亚留市的公开档案,没有犯罪记录。
整个过程没有超过十五分钟。
他当时觉得和也少爷在东大受的委屈,不过是被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乡下学生冒犯了。
一个普通学生,叫六十个人去教训,绰绰有余。
他甚至没想过要去翻户亚留的地方报纸,没想过去查这个人在来东京之前做过什么,更没想过去问一问那边的老关系——户亚留这半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觉得没必要。一个从那种破地方来的学生仔,能有什么来头。
然后他看着九条玲子,咽下了所有想为自己辩解的话。
“是我失职。马上去查。三天之内,我会查清这个人的全部底细——他的出身,他的关系网,他在户亚留到底做过什么。三天之内一定给您一个完整的答复。”
九条玲子挂了电话。
挂断之前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只是挂了。
听筒里传来忙音,短促而有规律,像一台心电监护仪在宣告心跳停止。
她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放在扶手上,屏幕朝下。
电视已经自动进入休眠状态,屏幕上浮着一个唱片公司的Logo,慢慢弹来弹去,碰到屏幕边缘又弹回来。
她盯了几秒钟Logo移动的轨迹,从左到右,再弹回来,像一个永远走不出去的迷宫。
她拿起遥控器准备关电视,手指刚按在电源键上,电视屏幕忽然闪了一下。
切到了NHK的夜间新闻重播。
这种深夜时段的重播都是滚动放送当天的主要新闻——国会质询、经济指标、天气预报、然后是一些被放在正片末尾做点缀的“社会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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