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头，手指熟练地将琴弦穿过琴桥和卷弦器，开始调音。
随着他转动旋钮，几声略显生涩的“崩崩”声在房间里清晰响起。
这种并不算完美、甚至有些跑调的木质震动声，与机械噪音、与海啸雷霆截然不同。
芝芝从没有听过这种声音。
却不知为什么，在这几声单调的音符响起后，她紧绷的身子略微放松了些许。
她有些期待地看着必胜客。
过了片刻，调音完毕。
必胜客清了清嗓子，指尖轻拢慢捻，前奏流淌而出。
“睡吧，孩子。”
“别去管风暴的喧哗。”
“我们的炉火正旺，这里就是家。”
“听见地板下，那隆隆的声响了吗？”
“那是这座城市，正在和你说话。”
必胜客的声音并不完美，带着些常年漂泊的沙哑与低沉。
不过他唱的很认真。
他一边唱，一边用脚尖随着地板下引擎的震动轻轻打着拍子。
这一刻，那平日里让人感到烦躁的机械轰鸣，在他的歌声里，仿佛变成了心跳般的律动。
“曾有人问我，世界尽头在哪。”
唱到这里，必胜客的眼中带着很悠远的回忆。
就仿佛曾确实有一个人，用好奇、希冀的目光问他，“浪客先生，如果我们一直走，一直走，能走到世界的尽头吗？”
那时候，他是怎么回答的？
“只要履带还在转，就没有天涯。”
“别怕那些钢铁怪兽，也别怕悬崖。”
“它们只是路标，记录着我们的年华。”
他的声音开始上扬。
但那并非昂扬，而是带着温柔的鼓励。
“如果夜太深，看不清方向。”
“就闭上眼吧，听引擎在歌唱。”
“它在说一个，古老又简单的愿望。”
“关于明天，关于生长的力量。”
床上的芝芝已经忍不住翻了个身，平躺下来。
她双手紧紧抓着被角，闭着眼睛，呼吸逐渐变得平稳，仿佛真的在倾听引擎讲述的故事。
必胜客看着女孩那逐渐舒展的稚嫩容颜，手指轻柔地扫过琴弦，像是在拂去灰尘。
“永远向前，别回头看。”
“让我们用双脚，把这世界丈量。”
“哪怕只有微光，也要去追逐太阳。”
“这是一句咒语，能抵挡所有的绝望。”
这不仅是唱给芝芝听的。
也是唱给他自己，唱给刚刚死在海里的老李，唱给所有在这片绝望世界中挣扎求存的人类。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黑暗。
窗内，歌声温暖如火。
“记得我教你，种下的那颗麦芽。”
“等到下一个春天，它就会开花。”
“我们不为掠夺，也不为了称霸。”
“只是为了证明，这里也能长出枝丫。”
一段柔和的吉他乐章随之流淌而出。
没有激昂的扫弦，只有指尖在品格间滑动的摩擦声。
非常宁静。
在这旋律中，外面的雷暴声似乎都变小了，变得遥远而模糊。
“路还很长，故事还很多。”
“也许会有颠簸，也许会经过传说。”
“但只要你记着，这句温暖的嘱托。”
“我们就永远，不会在尘埃中坠落。”
当最后两个字消散于空气中。
必胜客的手掌按住了琴弦，止住余音。
他看着似乎是快要睡去的芝芝，轻声哼唱着最后的尾音：
“睡吧...梦里会有花香...”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必胜客保持着按弦的姿势，在昏暗的灯光下呆坐了几分钟。
他才仿佛刚回过神来，动作轻柔地开始拆卸琴弦，将吉他收进琴箱。
“咔哒。”琴箱锁扣扣上。
就在这时，本以为已经睡去的芝芝，忽然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声音清脆地问道：
“必先生，麦芽是什么？”
“……”
必胜客动作一顿，转头看向床铺。
只见芝芝正侧躺着，那双乌黑的大眼睛里哪里有半点睡意？
里面只盛满了浓浓的好奇。
“……你没睡着吗？”必胜客有点无奈。
芝芝眨了眨眼，认真地说道：“我在听引擎讲故事！刚才你唱的时候，我感觉它好像真的有话要说。”
“哦？”
必胜客来了兴趣，拉过椅子坐下，“那你……听到什么了？”
芝芝皱起眉头，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但最终还是失望地摇了摇头：
“听不懂……虽然我感觉它们确实在说着什么，像是在喊累，又像是在发脾气，太乱了。”
必胜客笑了笑，但这笑容只出现了一瞬间又敛了回去。
沉默两秒。
他重新打开琴箱的储物格，从里面拿出了那个被保护得很好的玻璃瓶，走到了芝芝的床边。
“坐起来看看。”
芝芝立刻裹着被子坐起身，眼也不眨地盯着那个瓶子。
必胜客轻轻拔开软木塞，瓶口倾斜。
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角度，将里面的黑色泥土一点点倾倒在自己的掌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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