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儿在山林场住下了。张西龙给他安排了最暖和的那间厢房，又让林爱凤多絮了一床新被褥。可老头儿睡不惯炕，头两天翻来覆去，天不亮就起来，蹲在院子里抽旱烟。王三炮也是早起的人，俩老头儿蹲在一块儿，你一根我一根，烟雾缭绕，谁也不说话。
第三天，老头儿跟王三炮聊上了。俩老头儿年轻时候都在山里跑，一个采参，一个打猎，说起来都是故事。王三炮讲他当年追一头受伤的野猪，在山里转了三天的经历；老头儿讲他发现那片“棒槌窝子”的经过，说那天早上露水重，他脚下一滑，差点摔下石砬子，低头就看见了那株六品叶的老参，根须子像龙须一样飘在水里。
张西龙蹲在旁边听了一耳朵，心里直乐。这俩老头儿凑一块儿，比年轻人还能聊。
这几天，林场还有一件大事——王三炮的爱犬“虎妞”要下崽了。
虎妞是当年虎子的闺女，王三炮最得意的一条猎犬。这狗聪明，勇敢，也听话，王三炮走哪儿带哪儿，跟亲闺女似的。虎妞怀崽子快两个月了，肚子鼓得像揣了个皮球，走道儿都费劲。
“三炮叔，虎妞啥时候下？”张西龙问。
“快了。”王三炮蹲在狗窝前，摸了摸虎妞的头，“也就这几天的事儿。这狗是头胎，我怕它不懂，得盯着。”
张西龙也蹲下来，看着虎妞。虎妞趴在干草上，喘着粗气，眼神有些茫然。它看见张西龙，摇了摇尾巴，但没站起来。
“三炮叔，您说这窝崽子能值多少钱？”栓柱凑过来。
王三炮瞪了他一眼：“钱钱钱，你就知道钱。这是狗，是伙伴，不是买卖。它们生下来就是林场的狗，护林看家，不卖！”
栓柱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老头儿在一旁听着，插了句嘴：“这狗品相不错。虎头虎脑的，骨架也大，是好苗子。”
“那是。”王三炮得意了，“也不看看是谁养的。”
老头儿哼了一声：“又不是你下的，你得意啥？”
王三炮被噎了一下，瞪了老头儿一眼，俩老头儿又杠上了。
张西龙笑着摇摇头，起身去忙别的了。
果然，没过两天，虎妞就下崽了。
那天半夜，张西龙被一阵急促的狗叫声惊醒。他披衣起来，走到狗窝前，看见王三炮已经在了。老爷子蹲在窝边，手里提着一盏马灯，正往窝里照。
“要下了？”张西龙蹲下来。
“快了。”王三炮声音有些紧张，“头一胎，怕它折腾。”
虎妞在窝里哼唧着，身子一阵一阵地抽搐。它疼得厉害，但忍着没大声叫，只是不停地舔自己的肚子。老头儿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后面看了一眼：“不急，第一胎慢。天亮之前能下来就不错了。”
果然，折腾了将近两个时辰，第一只小狗崽才落地。虎妞咬断脐带，把胎膜舔掉，又舔了舔小狗崽的鼻子和嘴巴。小狗崽发出细弱的叫声，四肢乱蹬，到处拱着找奶。
王三炮用旧棉袄把小狗崽裹起来，捧在手心里，凑到灯下看。那是一只黑色的小公狗，四只爪子是白的，脑门上有撮白毛，像一朵梅花。
“好狗！”王三炮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这品相，跟它爹一模一样！”
老头儿凑过来看了一眼：“四蹄踏雪，梅花盖顶，好兆头。”
接着，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虎妞一口气生了六只，五公一母，个个壮实。最后那只最小的，是只母的，浑身黄毛，像个小绒球。
王三炮把六只小狗崽一一摆好，让虎妞喂奶。虎妞累坏了，但还是很警觉，眼睛一直盯着周围的人。张西龙摸了摸它的头：“辛苦了，好好歇着。”
天亮了，林爱凤和大嫂也来看热闹。大嫂蹲在狗窝前，看着那几只毛茸茸的小东西，眼睛都直了：“哎哟，这小东西，真招人疼！”
“嫂子，你抱一个回去养？”张西龙逗她。
大嫂摆摆手：“我可养不了。你大哥连自己都顾不过来，还养狗？”
张西营在旁边听见了，不乐意了：“谁说我顾不过来？养狗不就是喂食嘛，有啥难的？”
大嫂白了他一眼：“你就吹吧。”
王三炮把六只小狗崽品了半天，最后挑了三只准备留下：那只“四蹄踏雪”的大黑公狗，那只浑身黄毛的小母狗，还有一只通体漆黑、没有一根杂毛的公狗。剩下的三只，王三炮打算送给林场的工人和附近的猎户。
“这只黑的，叫‘乌云’；这只黄的，叫‘小虎妞’；这只大黑的，叫‘踏雪’。”王三炮指着小狗崽，一个个给起名字。
老头儿哼了一声：“名字起得倒好，就是不知道将来能不能跑。”
“咋不能跑？”王三炮又杠上了，“虎妞的崽子，还能差？”
俩老头儿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让谁。栓柱在旁边看热闹，笑得直捂肚子。
张西龙没掺和，他蹲在狗窝前，看着那几只小狗崽。它们挤在虎妞怀里，有的吃奶，有的睡觉，有的拱来拱去，憨态可掬。他想起当年在屯里，虎子那一窝小狗崽也是这样，一转眼，虎子都当爷爷了。时光过得真快，一晃好几年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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