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去疾说。
“开矿山需要什么?技术、组织、前期投入。朝廷可以给技术、给许可,勋贵负责出资招工。建驿道需要什么?各地配合。勋贵在地方上有影响力,正好派上用场。”
朱标脑子里那个圈又转起来了。
勋贵出钱修水利,利修好了,农田增产,百姓有饭吃。
勋贵出钱开矿山,矿山出铁出煤,工坊有原料用。
勋贵出钱建驿道,路通了,南货北运,商路活了。
“这些东西建起来之后,能源源不断产生收益。”
李去疾看着他。
“勋贵不是白出钱,是投钱进去,将来能分红。”
朱标猛地站起来。
“大哥,你是说——把勋贵从变成?”
“差不多这个意思。”
李去疾点头。
朱标站在那里。
脑子转得飞快。
这个思路太妙了。
勋贵不再靠圈地收租过活,而是靠工坊、矿山、商路赚钱。
土地的重要性被稀释了,将来就算朝廷要清查隐田,阻力也会小得多。
但下一刻,他停住了。
“不对。”
朱标转过身,看着李去疾。
“这样做,不还是让勋贵从百姓身上赚钱吗?矿山招工,工人是百姓;修水利出力的,也是百姓。换了个名头,本质没变啊。”
李去疾等着呢。
“所以需要第三板斧。”
他说。
“什么?”
“朝廷出台两样东西。”
李去疾竖起两根指头。
“第一样,工商税法——开矿的、办工坊的、走商的,按利润抽税,税银归朝廷。这笔钱拿去养兵、修路、办学。”
朱标点头。
这个他能理解。
“第二样,佣工保护令。”
李去疾说到这里,语气慢了下来。
“矿山、工坊,必须按月发工钱,数目有底线,不得克扣。修水利的民夫,每日供饭,按工时给报酬。干一天活拿一天钱,不干不拿,但不准白干。”
朱标的手攥紧了椅子扶手。
他想起了大哥工坊里的规矩。
每个工人每月领固定工钱,逢年过节有赏银,生病了给假不扣钱。
当时他只觉得大哥心善。
现在才明白——那不是心善,那是制度。
“大哥,你的意思是……”
朱标的声音有些紧。
“勋贵出资修水利、开矿山,表面上是赎罪,实际上是给他们换一条生财的路。但这条路有栏杆——朝廷的规矩就是栏杆。他们可以赚钱,但不能踩着百姓的命赚。”
“对。”
李去疾端起茶碗。
“你把它想成一条河。水往低处流是人性,你堵不住。但你可以修堤坝、开渠道,让水顺着你想要的方向流。”
朱标站在那里。
脑子里的画面变了。
不再是勋贵圈地、百姓流离的惨状。
而是——
矿山上工人们挥着镐头,每月底排队领工钱。
驿道上商队来来往往,沿途的茶铺饭馆热热闹闹。
工坊里织机转个不停,织娘们手脚麻利地忙活着,旁边放着自家孩子的书本。
勋贵还是赚钱的。
但百姓也在赚钱。
上面吃肉,下面至少能喝汤。
而且是有保障的汤——朝廷的令在那里摆着,谁敢不给汤喝,钦差就上门。
“大哥。”
朱标忽然开口。
“这套东西,你跟我爹说过吗?”
李去疾摇头:“说过一部分。和他说过要把饼做大。但‘分三档处理勋贵’这个,没说过。”
他顿了顿。
“毕竟去年还没出定远这档子事。”
朱标在椅子上重新坐下来。
脑子里飞快地过着:
第一档杀鸡儆猴,抄家充公,银子充入国库。
第二档罚款赎罪,罚金指定用途——修水利、开矿山。
第三档主动交代从轻处理,但必须出资参与朝廷工程,算“将功赎罪”。
三档并行,淮西集团立刻分崩。
罪大的被清除,罪小的被收编,中间的被敲打。
而所有罚没的银子和勋贵“自愿”投入的资金,全部流向基础建设。
基建产生收益,收益养活百姓,百姓安定了,皇帝的根基就更稳。
根基稳了,将来再有勋贵作奸犯科,就不需要再“睁只眼闭只眼”了。
朱标的呼吸有些急。
“大哥,”他说,“我有最后一个问题。”
“问。”
“第一档——被杀的那一批,是什么标准?”
李去疾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院子里的风吹过来。
“老二,”李去疾放下茶碗,声音平淡,“这个问题,不该我来回答。”
朱标不由思考起来了。
他知道大哥说得对。
谁生谁死,那是皇帝的事。
大哥给的是方法,不是名单。
但他心里还是忍不住想——
如果那本黑账上的名字,有自己认识的人呢?
是跟着父皇一路打过来的老兄弟?
是当年救过父皇一命的恩人?
是自己小时候抱过自己的长辈?
到那时候,父皇会怎么选?
自己又会怎么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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