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汤澄澈，香气清冷幽远，入口微涩，继而回甘，确非凡品。
“夫人相邀，不知有何见教？”林默放下茶杯，开门见山。
佘夫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轻转动，目光投向窗外起伏的黑暗海面。“林先生觉得，这海，美吗？”
“波澜壮阔，气象万千，自然是美的。”
“那海面之下呢？”佘夫人转回视线，琥珀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仿佛深不见底的古潭，“是更多的绚丽生灵，幽深海沟，沉船宝藏？还是……无尽的黑暗、恐怖的压力，以及蛰伏在时光深处、不该被惊扰的古老梦魇？”
她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直指人心的力量。
云漓抬起眼，平静地看着她：“夫人想说什么，不妨直言。”
佘夫人笑了笑，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云漓小姐快人快语。也好。”她放下茶杯，“我知道二位并非普通的收藏家或求医者。你们身上，有‘门’的气息，有与‘那位’对抗过的痕迹，还有……”她的目光落在林默身上，“一把不完整的‘钥匙’。”
林默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夫人何出此言？”
“不必掩饰。”佘夫人摆摆手，“我经营这观潮山庄数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也接触过许多常人难以想象的‘事物’。‘噬渊’的触角，早已伸到这片海域。他们对‘海眼’的觊觎，不是一天两天了。而我，或者说，我代表的某些人，与他们并非一路。”
“某些人？”林默捕捉到这个词。
“一些同样知晓古老秘密，但选择了不同道路的人。”佘夫人淡淡道，“我们不想看到‘门’被彻底打开，那对谁都没有好处。但我们同样清楚，历经漫长岁月，封印早已脆弱，‘海眼’的‘锚’也出现了问题。单纯的防守，终有失守的一天。”
“所以？”云漓问。
“所以，我们需要找到真正的‘钥匙’，或者，能够替代‘钥匙’稳定‘锚点’的方法。”佘夫人直视林默，“林先生，你身负‘钥匙’碎片，是‘噬渊’志在必得的目标。但对你而言，这既是诅咒，也是责任。你想阻止他们，我也想。我们有共同的敌人，至少在‘海眼’这件事上，目标是一致的。”
“夫人想合作？”林默挑眉。
“是交易，也是互助。”佘夫人道，“我可以提供‘海眼’更精确的位置信息，‘镇海碑’目前的状态评估，以及‘噬渊’近期在附近海域活动的动向。甚至，可以协助你们在合适的时机，接近‘海眼’进行探查。”
“条件呢？”
“条件有二。”佘夫人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我需要你们在探查‘海眼’时，尽可能详细地记录‘镇海碑’的现状，尤其是碑文的核心部分。第二，”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云漓，“我需要云漓小姐帮我一个忙。”
“我？”云漓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是。”佘夫人点头，“你体内残留着与‘饕餮之影’对抗的痕迹，这种痕迹，在某种程度上，可以作为一种……‘反向信标’或‘共鸣器’。我需要你配合我进行一次小范围的、安全的探测仪式，利用你体内的这点‘联系’，尝试感应‘海眼’之下那东西的‘活跃度’和‘侵蚀深度’。这有助于我们判断‘噬渊’的进度，以及‘锚点’还能支撑多久。”
林默眉头紧锁：“这会不会对云漓造成伤害？”
“风险可控。”佘夫人保证，“仪式将在山庄最核心的防护阵法内进行，我会亲自操控，只做最轻微的引动和感应。云漓小姐只需要静坐配合即可。当然，如果她不愿意，我绝不勉强。”
云漓沉默了片刻，问道：“探测结果，对你们判断‘噬渊’的行动时间有帮助？”
“至关重要。”佘夫人肃然道，“‘噬渊’很可能在等待‘共振点’到来，配合他们掌握的‘蚀文秘仪’和血祭，一举破坏‘锚点’。我们需要知道他们可能的具体时间窗口，才能做出有效应对。”
林默看向云漓。云漓迎着他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可以。什么时候？”
佘夫人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明晚子时，潮水最高之时，最为合适。”
“在此之前，”林默道，“夫人是否可以先兑现部分诚意？比如，‘噬渊’近期活动的具体动向？”
佘夫人微微一笑，从茶几下取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推到林默面前。“这是过去三个月，附近海域可疑船只、异常潜水活动、以及几处无人岛礁上发现的小型祭祀或勘探痕迹汇总。其中，有三处坐标需要特别留意，标注了红色。他们的人，近期在那里活动频繁。”
林默接过文件夹，迅速翻看。里面的资料详实，图文并茂，显然非一日之功。其中一处红色坐标，距离山庄所在岛屿仅三十海里，是一片暗礁区，水文复杂。
“另外，”佘夫人补充道，“‘海息凝山’的秘密，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们。那并非简单的工艺品。其核心，封存了一缕从‘镇海碑’附近海域采集到的、相对纯净的‘海灵本源’。它本身不具备钥匙功能，但在接近真正的‘钥匙’或‘锚点’时，其内部光晕会产生特定变化。它，是一个‘探测器’。”
她从一旁取过那个墨玉盆景，递到林默面前：“你们可以带回房间研究。明天之后，它或许能帮上忙。”
林默接过沉甸甸的盆景，感受着其中那缕微弱却纯净的“海灵本源”，心中对佘夫人的话信了几分，但警惕并未完全放下。
“明晚子时，我们会准时前来。”林默沉声道。
“静候佳音。”佘夫人颔首。
离开听潮阁，海风更凉了。林默推着云漓走在寂静的回廊上，两人都沉默着，消化着刚才的信息。
“她的话，有几分真？”云漓忽然低声问。
“七分吧。”林默看着手中散发着微光的“海息凝山”，“至少关于‘海眼’、‘噬渊’和我们目标一致的部分，应该是真的。她想利用我们获取‘镇海碑’信息和探测敌情，我们也需要她的情报和可能的协助。互相利用而已。”
“那探测仪式……”
“如果她敢耍花样，”林默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会让她付出代价。”
云漓没有再说话，只是抬起头，望向夜空。几点疏星在浓厚的云层间若隐若现，与下方黑暗汹涌的海面，构成一幅孤寂而危险的画面。
明天之后，是更深的合作，还是更险的陷阱？那深海的秘密与威胁，似乎正随着潮水，步步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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