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下亲信没人接话。
这话不好接。
接“不会”,万一刘文秀跑了,脑袋要挂城门。
接“会”,今晚便能被拖出去试刀。
艾能奇旧部的几个将校站在后排,脸皮绷得发硬。
刘文秀的人没来。
沐府旧臣也没来几个,来的那两个,笏板拿反了还没察觉。
孙可望扫了一圈,火气更旺。
“传旨,今夜查营。刘文秀旧部、艾能奇残部、沐府旧臣,凡有通夏书信者,斩。兵册、火药、马匹,全部收归内府。”
一名老将抬头:“陛下,夜里动营,怕惊军。”
孙可望盯着他。
老将把后半句吞回去。
“惊军?”
孙可望冷笑。
“朕不动,才要惊天下。”
当夜,昆明城门加锁,巡兵换成孙可望亲卫。
军府亲信分三路出城,直奔东营。
东营是刘文秀本部。
可他们到时,营门开着,灶灰还是热的,马桩上空空荡荡。
帐篷扎得齐整,草料堆也没乱,连水缸都盖了盖子。
人没了。
校场正中竖着一块军法牌。
牌上写着一句话。
“不替伪帝杀云南人。”
领兵的亲卫看完,后背先凉了半截。
有人低声骂:“这字谁写的?还挺俊。”
旁边校尉瞪他:“闭嘴,想陪牌子一起挂?”
消息报回军府,孙可望把茶盏砸在地上。
“追!”
“往哪追?”
没人答得上来。
刘文秀撤得太干净。
明面上说去临安粮道,实则早已轻装拔营,只带亲兵和本部精锐。
沿途哨卡见的是军府令牌,没人敢拦。
等孙可望反应过来,东营只剩灶灰、木牌和一堆空马槽。
昆明城里的风向,也变了。
先前盐贵,百姓还骂盐商。
米贵,还骂奸铺。
如今军府开始强征粮,骂声便换了对象。
孙可望下令搜粮。
大户搜,商铺搜,寺庙也搜。
名义上是“助饷平乱”,实际进门先看米缸,再看银箱。
军府文书还想写得体面些,巡兵嫌慢,直接把秤砣往柜台上一放。
“交粮,不交按通夏论。”
米行掌柜哭丧着脸:“前月才交过。”
巡兵翻账:“前月交给平东王,如今交给定武皇帝。不是一回事。”
掌柜噎了半天,憋出一句:“那米也不是两回事啊。”
这话传开后,城里笑了半日。
笑完,米价又涨。
告状鼓前原本常有人告短斤少两,告邻里争水。
现在鼓还在,没人敲。
第二天清晨,鼓面上贴了一张纸。
“平东通宝买不到盐。”
巡兵撕了。
午后,又贴一张。
“定武万岁,盐铺关门。”
巡兵把鼓搬进衙门。
结果衙门外墙多了第三张。
“大夏要账,孙可望要命。”
这句扎得最狠。
大夏查账,烦是烦,至少先给粥、给盐票,查完还能留条路。
孙可望称帝后,账也要,命也要,粮也要,儿子还要抓壮丁。
昆明人不傻。
楚雄。
沐天波收到昆明乱征粮的消息时,正坐在旧府偏厅。
案上摆着一盏冷茶,旁边是黔国公旧印。
沐氏在云南两百多年,风光早被沙定洲之乱折掉大半,剩下的不过是旧名分和几处祭田。
可旧名分,有时比刀管用。
杨畏知旧部一名书吏跪在堂下。
“公爷,孙可望已称帝。昆明旧官人心乱了。若再不递话,大夏兵到,沐府也要被人拿来顶账。”
沐天波看着那枚旧印。
“陈阳会认沐氏?”
书吏道:“他未必敬沐氏,可他会用沐氏。”
这话不算好听,却实在。
沐天波点头。
“写信。沐氏愿以黔国公名义安抚云南旧官、士绅。只求保祭祀,保家眷。军政税粮,一概归大夏。”
书吏提笔,写到一半,抬头问:“沙定洲旧案呢?”
沐天波沉默片刻。
“请大夏审。”
这四个字写下去,厅内几名沐府老人都低了头。
旧仇旧账,压了太久。
沐府自己翻不动,大夏能翻。
翻出来痛,却比烂在土里强。
密信走山道,三日后送到贵阳粮台,再由电台入京。
武英殿里,陈阳看完信,随手递给孙传庭。
孙传庭看得很快:“沐天波求的是台阶。”
陈阳道:“给他。”
方正化在旁记旨。
“沐氏旧功可存,祭田登记后保留,不得侵扰家眷。云南军政、税粮、盐井、铜钱局,归大夏直辖。沙定洲旧案重审,涉案者按律办。”
孙传庭补了一句:“这告示要写白些。云南旧官未必怕亡国,他们怕没人给他们下台。”
陈阳点头。
“那就告诉他们,台阶有,账也有。走台阶,还是跳坑,自己选。”
两日后,《告云南官民书》印出。
纸不大,字很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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