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太冷了,他不愿天天洗澡,但不洗澡的日子里,总会烧上一壶热水,把双脚浸进去。
他一边看着电视,一边感受热水漫过脚踝。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砰”
的一声响——有人推门进来了。
沙发上的身影陷进靠垫里,两条腿随意搭着茶几边缘。
老张转过头,看见玄关处散落的运动鞋。
女儿回来了。
二十岁的年纪,照理该懂事了。
可他总抽不出空来陪她——这些年镜头取代了眼睛, ** 成了最亲密的对话者。
此刻那张年轻的脸绷得像梅雨季的窗玻璃,蒙着层擦不掉的雾气。
“遇上不顺心的事了?”
回应他的是天花板方向翻动的眼白。
老张咽下喉咙里那声叹息,把遥控器音量调低两格。
电视屏幕正泛着暖黄的光,八十年代的街道在像素里苏醒。
这不是他的年代,1988年他已经在片场扛着机器奔跑,汗渍浸透衬衫第三颗纽扣。
可剧里的煤球炉、搪瓷缸、邻居端来的泡菜坛子,都透着股扎人的真切。
画面转到巷口。
头发花白的老人提着网兜出现,说是来探望生病的儿子。
女儿手忙脚乱借来邻居家的收音机,又把借来的毛毯铺在显眼位置。
老人什么也没说,只在离开后,让窗台那盆茉莉花底下压着的东西露出了纸币的边角。
老张觉得鼻腔深处泛起酸涩。
他偏过头,用虎口迅速抹过眼眶。
余光里,沙发上的身影依旧保持着凝固的姿势。
手机在裤袋里震动起来。
他走到阳台,夜风裹着楼下烧烤摊的孜然味涌进来。
听筒那边传来合伙人熟悉的大嗓门,正在说北美发行的事。
老张望着远处写字楼零星的灯光,忽然打断对方:“上次提过的那个编剧……我觉得可以约着聊聊。”
“怎么突然改主意了?”
“刚看了点东西。”
他回头望向客厅,电视蓝光映着女儿蜷缩的背影,“会写亲情戏的人,骨头里都藏着温度。”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老张补充道:“不用提我,就说有个民国背景的本子想找年轻人试试水。”
挂断后,他靠在栏杆上点了支烟。
火星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记忆里母亲往他行囊塞鸡蛋时颤抖的手。
有些爱从来不需要台词,它们躲在动作的褶皱里,藏在转身后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中。
客厅传来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
女儿起身关掉电视,径直走向卧室。
门锁落下时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在老张耳里荡出很长的回音。
张伟萍摆了摆手,指尖夹着的烟灰抖落在茶几上。”别琢磨他了,没戏。”
他往后靠进沙发,皮革发出沉闷的挤压声。”那小子眼下是内地电视圈最烫手的人,上个月的飞天奖,最佳编剧和长篇二等奖全让他拿了。
这分量,够坐稳一方山头了。”
他嗤笑一声,端起凉掉的茶喝了一口,“指望他来给我们动笔?不可能。”
他一向跋扈,背靠着那位国师级的人物,圈里能入他眼的人没几个。
但他并不蠢。
风声他听过——那个叫风华的公司在各地悄无声息地置办产业,动作不小。
虽然摸不清具体意图,可这架势绝非寻常。
这种时候,那位姓李的年轻导演怎么可能腾出手来掺和别家的事?华宜那边三番五次递过橄榄枝,不也都碰了软钉子么?张伟萍心里门清:那人年纪虽轻,却绝不是会白白给人送好处的角色,算盘精得很。
坐在对面的老谋子听完,眼里的光黯了黯,随即又释然。
他就是这样的性子,有些温吞,甚至显得怯懦,但骨子里确实是个厚道人。
电视屏幕已经暗了下去,两集连播的剧集结束了。
他起身去端洗脚的水桶,弯腰时瞥见了女儿张沫通红的眼眶。
是刚才看剧时哭的?还是在外面受了委屈?
他动作顿住,心里蓦地一紧。”沫沫?”
他声音放得很轻,“眼睛怎么红了?”
“没怎么,”
张沫别过脸,语气生硬,“有东西迷了眼。”
总算不是丢过来一个冷冰冰的白眼了。
老谋子心头微微一松,甚至涌起一丝难以察觉的欣慰。
他点点头,没再追问。
女儿似乎比刚才懂事了些许,他想,大概是那部剧的缘故吧。
那故事里的亲情,的确能钻进人心里去。
“好,那你早些睡。”
他提着桶,慢慢走出了房间。
门轻轻合上。
张沫转过头,望着那扇关拢的门,一股涩意堵在胸口。
她十六岁就考去了大洋彼岸,在哥伦比亚大学读建筑,后来又经李安导演引荐,进了纽约大学电影学院读导演。
异国他乡,终究是孤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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