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家徽就是在这时走进画面的。
他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只是伸手按住了同事的手腕。
文件夹落回桌面,发出“啪”
的一声闷响。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玻璃杯,杯壁上还留着模糊的指纹,慢慢向那只停驻在窗框上的昆虫靠近。
镜头推近。
食蚜蝇的翅膀在逆光中透出琥珀色的纹路。
然后另一只手进入了画面——那是邓家嘉的手,手指细瘦,关节处泛着白。
她手里也拿着文件夹,但动作快得来不及看清。
只听“啪”
的一声脆响,比刚才那声更短促、更干脆。
文件夹的硬壳边缘精准地拍在窗框上,昆虫的身体瞬间扁了下去,变成一小团黑黄相间的污渍。
她吹了口气。
那团污渍飘起来,在空中翻了半圈,落在积着灰尘的窗台上。
** 后的颜维明眯起眼睛。
场记板合上的声音在密闭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像骨头断裂的轻响。
办公室里其他人都有些慌乱,唯独他神色如常。
毕竟在组里数他年岁最长,经历的风浪也多,不至于被一只小虫子搅乱心神。
颜维明坐在 ** 后面,目光始终落在演员身上。
表演大体挑不出毛病,可总觉得这间办公室的布置差了点什么。
他想起之前反复琢磨过的韩版细节——那些藏在衣着里的身份密码。
男主角作为公司骨干,安全检测第三组的负责人,外出总是西装或大衣裹身,回到家脱下外套,里头永远是一件熨帖的白衬衫。
大哥被原公司辞退后赔光了退休金,总套着件洗得发白的短棉袄,回家脱了外衣,便露出灰扑扑的长袖衫。
做着导演梦却赖在家里的弟弟,常年裹一件耐脏的卡其色风衣,回到家脱下,里头竟是鲜亮的橘红色卫衣。
还有那个家境困窘的女主角,大冬天踩着单鞋,光脚穿一双旧平底鞋,身上那件深灰西装外套已经磨得起毛。
这些细节他早就记在心里,自然要沿用过来。
此刻让他皱眉的是眼前这间办公室。
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几下,忽然明白问题出在哪里——男主角在部门里备受排挤。
别的安全检测组都是八人满编,唯独他这支队伍只有四个成员。
可上头偏偏把最累最危险的活儿都压过来。
在这种处境下,第三组的办公室怎么可能整洁体面?现在布景师搭出来的房间太规整了,整齐得不像有人长期加班挣扎的地方。
他抬手叫来副导演和布景师,把自己的想法简单说了。
两人听完都怔了怔,随即又找来几名助手,重新调整办公室的陈列。
文件堆歪了些,椅子挪得不再齐整,角落添了两箱未拆封的检测器材,墙边日历停留在上个月的某一天。
开机第一天,有戏份的演员基本都在场。
除了张智坚依旧平静,其他几位看着导演连这种细节都要打磨,脸上都露出讶异的神色。
何正军今天没戏份,没戴假发,他压低声音对旁边人说:“难怪李导的戏总能出彩,光是这份认真就少见。”
说着竖起拇指。
陶慧泯轻轻点头:“这才是真正拍戏该有的样子。”
站在一旁的刘怡君也跟着赞叹了几句,心里却涌起一阵久违的振奋。
其实他手头不缺邀约,好几个剧组都等着他进组,可接到风华影视的邀请时,他还是立刻推掉其他安排赶了过来。
要演的这个角色并不讨喜,但他签合约时没有半点犹豫。
在他心里,《信号》《大尚宫》《请回答1988》那样的作品才算好剧。
现在看,《我的大叔》剧本扎实,拍摄又如此细致,成品必然不会让人失望。
布景调整妥当,拍摄继续进行。
刚才那段戏重来了两遍,接着便转到最后一个镜头——女主角抬手拍死那只误入室内的蜜蜂。
食蚜蝇难以操控,无法单镜头完成,只能依靠后期剪辑拼接。
那只小虫被直接放置在女演员的前臂上,随后由邓家嘉挥手击落。
“她现在心里只装着两件事:奶奶,还有挣钱。
除此之外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像这样的东西,更不值得她多看一眼。
你要演出那种漫不经心的感觉,顺手一挥,就像拂开一粒灰尘那样自然。”
邓家嘉点了点头。
她拿起桌上的文件夹,照着颜维明的指示,又快又轻地朝那只蜜蜂拍去。
接着她吹了口气,将残骸从皮肤上拂落。
和办公室里其他人的反应相比,这个角色的处理方式显得格外利落。
此刻的沉默是她的铠甲,无畏是她的底色。
反复拍了三次,邓家嘉终于演出了导演要的味道。
不愧是日后能捧回奖杯的人,那份天资确实藏不住。
“导演,这样行吗?”
对自己的表现,邓家嘉仍有些不确定。
颜维明微微颔首,“还算凑合,继续琢磨。”
“好,我会更用心的。”
站在旁边的几位演员互相交换了眼色,都觉得导演要求太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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