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珍倪缓缓转回身,朝他深深地弯下了腰。”导演,我明白了。”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又混合着强烈的赧然。
她大概正在为自己先前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思感到羞愧,仿佛那是对眼前人某种程度上的 ** 。
“嗯,回去休息吧。”
他刷开了房门,“接下来的路,还长着呢。”
雨是从上午十点开始落的。
沪城的天空原本只是灰蒙蒙一片,转眼间便像被撕开了口子,水幕倾泻而下,砸在戏院门口的台阶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汽。
风卷着雨丝,斜斜地扫进檐下,躲闪不及的行人裤脚和袖口很快洇开深色的湿痕。
“这雨……怎么说下就下。”
“鞋子全湿了,真不该出门。”
抱怨声混在雨声里,断断续续。
颜维明站在门内侧的阴影中,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望着门外那片被雨水搅乱的天地,手指无意识地拂过手背——刚才有一滴雨砸在那里,凉意渗进皮肤,又迅速被体温驱散。
手机在掌心震动起来。
他接起,那头是助理压低的声音。
“人来了差不多七成。
记者和影评人都坐定了,普通观众……雨太大,有些可能赶不及。”
“嗯。”
他应了一声,目光仍落在门外。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反而越发急促,仿佛要将整条街都冲刷一遍。
戏院大厅里弥漫着潮湿的气息,混合着旧地毯微微发霉的味道。
今天是六月六日。
沪城电影节的展映日程已经进入第三天。
他执导的片子排在这一天的上午,地点是这间能容纳三百多人的影厅。
原本有更大的厅可选,但他拒绝了。
人越多,越难盯住每一处角落——这个年头,拷贝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他不想在正式公映前,就看见模糊的盗版画面流传出去。
请来的六十多位笔杆子,早早就位了。
他们中的多数人,他只在前天的饭局上见过一面,席间没有提任何要求,只说是请大家先看看成色。
剩下的座位,留给那些愿意冒雨前来的普通观众。
此刻,那些空着的座椅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红的绒光,像一片片沉默的缺口。
他又看了一眼时间。
离放映还有八分钟。
风把几缕雨丝吹到他鞋面上。
他后退半步,重新没入更深的阴影里。
手背那点凉意早已消散,但某种细微的紧绷感还留在皮肤底下。
这不是他第一次面对观众——以往的作品在电视上播出时,他从未在现场。
而这一次,他站在离影厅不到三十米的地方,能听见隐约的人声,能想象灯光暗下后银幕亮起的瞬间。
雨声哗然,盖过了其他杂音。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暗自做过的决定:往后拍戏,得找那些能腾出时间配合宣传的演员来挑大梁。
导演不该总冲在前头,把自己耗在这些奔波里。
但这个念头此刻显得遥远而不切实,就像门外那片被雨水模糊的街景。
手机又震了一下。
助理发来简短的消息:“差不多了,要开场了。”
他收起手机,最后望了一眼门外。
雨幕中,一个身影正收拢湿淋淋的伞,匆匆踏上台阶。
那人甩了甩伞上的水,低头检视浸湿的鞋尖,嘴里嘟囔着什么,随后推门走了进来。
颜维明转身,朝影厅的方向走去。
走廊的灯光昏黄,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空气里的潮湿气一路跟随,直到他在放映室外的走廊转角停步。
从这里,能看见影厅那扇厚重的门紧闭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微弱的光。
里面很快就要暗下去了。
而他的作品,将第一次在黑暗中被陌生的眼睛注视。
雨还在下。
哗啦啦的声响透过墙壁,变成沉闷的低鸣,仿佛遥远的潮汐。
他靠在冰凉的墙面上,听见里面隐约传来开场音乐的前奏——很轻,但确实开始了。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潮湿的、带着旧建筑气息的空气涌入胸腔。
手背上仿佛又落了一滴雨。
雨声敲打着剧院外墙,像无数细小的石子持续滚落。
颜维明站在走廊尽头,耳中飘进零碎的抱怨——关于浸透的鞋袜,关于不该冒雨赴约的懊悔。
他清楚这些人终究是来了,而另一些身影则彻底隐没在雨幕之后。
毕竟只是一场电影,并非值得湿透衣衫的紧要事。
助理压低声音凑近:“老板,到场大约两百人。”
能容纳三百二十余人的放映厅,空出了三分之一的座位。
电影即将开场,这首次展映甚至无法坐满。
沪城电影节期间将有超过两百部影片轮番登场,有的放映三次,有的仅此一回。
机会从来不算宽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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