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映厅里爆出哄笑时,她仰起头,让天花板的蛛网模糊成一片水光。
银幕上,女孩的拳头开始收割奖牌。
省赛的金色奖杯被随手搁在衣柜顶,积了灰。
全国冠军的绶带塞进行李箱夹层,皱得像腌菜。
她往家里拨电话的频率,从每周一次延长到每月,最后只在需要汇款时简短几句。
话筒常搁在桌沿,她对着镜子试新买的口红,橘红色膏体划出饱满的弧线。
出国比赛前那个短暂的假期,老家堂屋显得格外逼仄。
墙上的挂钟慢了十分钟,嘀嗒声拖得人心烦。
二妹正在院坝里教三妹摆架势,动作笨拙得像提线木偶。
她倚着门框看了三分钟,终于出声:“腰胯要拧转,不是甩胳膊。”
“姐你现在是大人物了,”
二妹没停手,“我们土法子哪入你眼。”
父亲从里屋出来,旧汗衫领口松垮垮的。
他没说话,只朝院 ** 抬了抬下巴。
第一个照面快得让人怔神。
她甚至没看清父亲怎么贴近的,只觉脚踝一麻,整个人仰倒在晒谷的竹席上。
竹篾的涩味冲进鼻腔。
“再来!”
她爬起来,齿缝里挤出声响。
第二次她不再进攻,双臂护头,脚步在泥地上划出凌乱的圆。
父亲的呼吸声越来越重,像破风箱。
终于在一次格挡后,他踉跄着扶住了石榴树。
树梢惊起两只灰雀。
“爸是输给年岁,”
二妹冲过来搀扶,声音发颤,“不是输给你那些新花样。”
她没接话,回屋拖出箱子。
轮子碾过门槛时卡了一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国家队训练馆的灯光白得惨人。
越洋电话响起时,她正对着沙袋猛击,手套缠带被汗浸成深色。
铃响到第七声,她才用牙齿扯开缠带,瞥了眼来电显示,任由铃声在空旷场馆里一遍遍回荡。
首轮出局的消息像一记闷拳。
她坐在更衣室长凳上,盯着储物柜门上的划痕,那些划痕突然扭曲成老家屋瓦的纹路。
此后接连三场国际赛事,她都在铃响前就听见裁判读秒的声音——自己的呼吸声太大,盖过了场边所有呼喊。
妹妹入队那天,提着印有省赛标识的旧帆布包,站在场馆门口张望。
午后的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光洁的地板上,竟和多年前门框边那对绞着衣角的小身影重叠了起来。
她走向那名女演员,低声建议或许可以试着联系父亲。
女演员犹豫片刻,还是拨通了号码。
听筒里传来熟悉的宽厚嗓音时,她喉头一哽,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压抑的抽泣声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坐在一旁的李莲花感到鼻腔发酸,急忙抬手掩住嘴唇。
温热的液体却顺着指缝滑落,在手心留下湿润的痕迹。
银幕上的“父亲”
正说着什么。
她忽然想起远在东北的老家,想起父亲去年冬天在电话里说屋顶的雪积了很厚。
走红之后,能回家的日子屈指可数。
即便每月按时汇款,连通个电话都常常被工作打断。
旁边有人递来一包纸巾。
“确实触动人心。”
小明的声音很轻。
她接过来胡乱擦了擦脸,闷闷应了两声。”我的妆……没花吧?”
“应该没有。
这种防水配方不容易晕染。”
李莲花松了口气,撑着座椅扶手站起来。”我去洗把脸。”
洗手间的镜子里映出微微发红的眼眶。
她用冷水拍了拍脸颊,告诉自己这个年纪不该如此失控。
重新回到放映厅时,剧情已推进到女主角闯入决赛的关键时刻。
那位父亲为了指导女儿,甚至与多年不合的老队友握手言和。
银幕的光影在李莲花脸上明明灭灭。
她咬住下唇,可泪水还是成串地滚落。
这下糟了。
“没想到你这么容易共情。”
小明的声音带着笑意。
她摇摇头,用纸巾按住眼睛。
深呼吸几次,才勉强压住喉间的哽咽。
“邓朝刚才也哭了。”
小明忽然说。
李莲花动作一顿。
她听说过那个故事——少年离家闯荡,父母跑遍半个南方的娱乐场所,终于把儿子带回家。
也许每个曾被父母用力爱过的人,都会在这部电影里看见自己的影子。
她想起首映后的那些评价。
记者们用“年度最佳”
来形容它,看来并非夸大其词。
若是票房能过亿,导演的下一部作品或许会更顺利。
这个念头让沉甸甸的心绪稍微松动了几分。
李莲花指尖划过手机屏幕,那串数字在眼底亮了一瞬。
若是《极限逃生》的票房也能跨过那道门槛,便是接连两次了。
这意义不同——上一回是配角,这一回,名字排在首位。
她抿了抿唇,将一丝雀跃压回心底,转而望向更远处。
那部关于拳头的电影,应当走得更远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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