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香山。
五桂山北麓，护民军七旅营寨依山而扎。
春风从珠江口吹来，带着咸湿的海风气息。
但谢大飞的心情，与这和煦的天气截然相反。
他站在五桂山北的一处高坡上，手里捏着一张刚刚送来的信，脸上的怒火肉眼可见地腾起来。
信是濠镜葡澳总督文奴尔亲笔所写，用汉文写成，字迹工整，措辞客气，但内容却让他火冒三丈。
“亲爱的谢将军，濠镜自明嘉靖年间，我佛朗机便在此居住，至今已有数百年历史。
历代帝王皆承认此地为我佛郎机之领地！
贵军初来乍到，若上岸登陆，恐引起不必要的争端。
请恕我文奴尔拒绝贵军之请求，万望理解......”
“狗屁！”
谢大飞将信纸揉成一团，怒瞪着南岸那片凸起的陆地。
“他文奴尔算什么东西？
当年他佛郎机人用什么手段占了濠镜，他自己心里没数？
现在倒大言不惭说什么‘领地’，真是不知死活！”
一旁的参谋皱了皱眉道：“旅长，这个文奴尔口气确实不小。
不过濠镜那边的情况，咱们了解得不多。
要不要先派人摸一摸虚实，再做下一步打算？”
“摸什么虚实？
他一个几千人的小地方，能有多少兵？
能挡得住我护民军一炮？
他以为仗着有海船，就能在我们家门口充大爷？
做梦！”
“他娘的！”
谢大飞一甩袖子，厉声喝道：“给我传令五营，就地扎营，给我盯死对面！
若有异动，不必请示，直接开火！
再传五营长，让他派人去濠镜传话，告诉那个狗屁总督，让他赶紧滚来广州城，大帅不日就到！
若是没有看到他的人影，别怪我护民军的火炮不客气！”
“是！”传令兵领命而去。
谢大飞望着濠镜方向起伏的海岸线，目光锐利如刀。
“等大帅到了广州，有的是时间跟你算这笔账。”
“我倒要看看，你们这些西洋蛮子，骨头有多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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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八，午时。
珠江江面上波光粼粼，几艘大船顺流而下。
其中最大的一艘战船上，杨正站在船头，望着远处逐渐清晰的广州城轮廓。
眼前的广州城，与他记忆中那个数百年后的城市截然不同。
城墙低矮却厚实，城内建筑多是砖木结构，大片青瓦屋顶在阳光下层层叠叠。
城外则是成片的农田和鱼塘，几条水道纵横交错，连接着村庄和城镇。
陈良才站在他身旁，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座城市，却没有打扰。
“广州城，比我想象中要小一些。”
杨正望着前方的城墙，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似乎在衡量着什么。
“按这珠江的宽度和水深，沿岸若是好好开发，码头可以一直修到新安去。
可现在的广州，却比不上苏州、扬州的繁华。
良才，你说这是为什么？”
陈良才微微一愣，随即认真思索起来。
他是雷州府人士，对岭南的风土人情了然于胸，对这个问题也有自己的看法。
“大王，臣以为，原因有三。”
“说说看。”
陈良才缓缓道：“其一，地理使然。
苏州、扬州地处江南水网，运河纵横，自隋唐以来便是南北漕运的要冲。
而广州虽临海，但岭南多山。
与中原之间隔着五岭山脉，陆路艰险，虽有水路通航，但货物的转运成本要高出许多，商货流通的难度比江南大了不少。
其二，清廷的海禁政策。
自康熙开海以来，广州虽然是对外贸易的主要口岸之一，但朝廷对海外贸易一直严格控制。
海禁时松时紧，广州的商路时断时续。
商人做海外生意，处处受制。
许多利润被官府的垄断和层层抽剥侵蚀殆尽，真正能流入民间的财富，远不如苏州、扬州那些靠内陆漕运与丝茶贸易积累起来的多。
其三，广州的士绅与商人，虽然有钱，但并没有形成如江南那般庞大的书院和学术圈子。
江南的钱，流向了藏书楼和书院，而广州的银子，大多数还是流回了码头和货栈。”
杨正微微点头，目光仍落在远处的广州城上。
“你说的有道理。
不过，这只是过去的原因。
从现在起，广州的路，不会比苏州、扬州差。”
他没有回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分量。
“等收复了两广，开海通商，广州会成为我中华面向海外的门户。
到那时，一座广州城的繁华，不会输给任何一个江南的城市。”
陈良才垂首道：“大王高瞻远瞩。”
船只缓缓靠岸，码头上已经站满了人。
徐长风一身戎装，站在最前面，身后是王风、郑海，以及由刑房郎中升任广东巡抚的黎贺，还有一众文武官员。
船板搭好，杨正抬步走上码头，徐长风率众人齐齐抱拳行礼：“恭迎大王！”
杨正摆了摆手，目光扫过众人，在徐长风身上停了一瞬：“辛苦了。”
又看向王风和黎贺：“你们也辛苦了。”
徐长风上前一步，抱拳道：“大王，广州城已初步安定。
城内秩序已恢复，原属‘大明’衙门均已接管。
巡防官兵，正在组建中，预计半个月可以完成。
各大商号纷纷开张，城中百姓的情绪也渐渐平稳下来。
商业方面，珠江上的船只比前些天多了不少，不少商人看到城内秩序恢复，开始陆续回来。”
“乡绅方面，跑了一部分，留下来的大多主动配合新政。
已按规矩登记造册，土地交由当地按人口分配，浮财按比例入账国库。
对于主动配合者，我们按大帅之前定下的规矩，给他们留了基本生活所需，没有动其安身立命的基业，也没有追究过往。”
杨正听着徐长风的汇报，没有打断，不时点一下头。
“边走边说吧。”杨正没有急着进城，而是在珠江边的堤岸上放慢了脚步，沿着岸边的石阶慢慢走着。
徐长风、黎贺、王风、郑海等人跟在身旁。
沿着江边走了一段后，杨正才停下来，望着江面上被夕阳染红的水波，缓缓问道。
“现在收复了哪些地方？
接下来的部署是什么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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