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友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海忘苍终于开口,语调悠然,如同一盆温水兜头浇在何太叔那张写满殷切的面孔上。
“这门神通,乃是吾自降生之日起便镌刻于本源之中的天赋,非后天修炼所得,无法传授,亦无法交付给你们人族使用。”
他稍稍一顿,侧目看向身旁静立如雕塑的白玉,目光中带上了几分审视的意味,像是在端详一件来之不易的藏品。
缓缓续道:“再者,这门神通还有一道门槛——受术者境界必须低于吾,且心神须得全然臣服,不能有丝毫抗拒。单是这两个条件,便已将绝大多数情况排除在外。”
海忘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何太叔,语调依旧从容,却字字如重锤落地:“而这其中的操作,亦有极大风险。
吾也是反复试验了无数回,耗费了不知多少材料,才侥幸成了白玉这么一个孤例。至于成功率……”
他故意在此处停了一息,像是在品味这句话即将带来的效果,然后轻描淡写地吐出两个字:
“也就四成罢。”
说完,他好整以暇地靠回座中,目光饶有兴味地落在何太叔脸上,等着看这张脸如何变色。
“四成……”
何太叔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他脸上的急迫与热切,如同被寒霜打过的枝叶,迅速地枯萎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浓重的失望之色。
这失望是分了两层来的。
头一层,是听到这门神通乃天赋所系、不可外传——那时他心中虽凉了半截,却尚存一丝侥幸,想着或许还能另辟蹊径。
而第二层,则是这轻飘飘的“四成”——这一层失望比前一层更沉、更冷,直直坠入心底,将他仅剩的那点念想也碾了个粉碎。
境界压制,心神臣服,四成成功率——这三道门槛,一道比一道森严。
这意味着此法根本无法大规模施展,无法形成稳定的战力转化。
对于需系统性消解古魔威胁的人族而言,一个只能零星出产、且十次有六次失败的神通,价值便大打折扣,充其量不过是海忘苍一人的奇技罢了,与整个人族的战略需求相去甚远。
何太叔默然良久,那张方才还溢满期盼的脸,此刻只剩下一片沉沉的黯然。
话已至此,何太叔便不再纠缠这个话题。
将目光从海忘苍身上移开,转而落在白玉那张冷若冰霜的面容上。那张脸上,恨意毫不掩饰地堆积在眉眼之间。
何太叔坦然直视着这股几乎凝为实质的恨意,语调平静得像在陈述一桩与己无关的旧事:“白道友,如今本座与你家主人乃是合作关系。你纵然对本座恨意再深,又能如何?毫无用处。”
白玉闻言,冷哼一声。那声音自喉间挤出,带着一股切齿的寒意,却偏生被她那张妩媚面孔衬得愈发刺骨。
“妾身恨你,不光是为了白氏一族那笔血债。”
她微微扬起下颌,眸中寒光如淬了毒的针尖,“屠戮之仇固然刻骨,但比起另一桩仇怨,倒也算不得最痛。”
她的声音骤然沉下去,像是从牙缝中一个字一个字地碾出来:“妾身痛恨你,最痛恨的,是你当年毁了妾身的身躯。”
“若妾身的原身尚在,承受主人转化神通之时,便是神魂与本体相合,圆满无缺,何至于落到如今这般田地?”
微微偏头,目光扫向一旁的海忘苍,那一眼中既有欢喜,又有敬畏,复杂得叫人难以分辨,“如今妾身借他人躯壳转化,终究是神魂寄于异体,如同将一盏灯火移入不配的灯罩之中——不伦不类,根基已损。
往上的修行通道,便是被你那一剑彻底堵死的。”
她顿了顿,将目光重新钉回何太叔脸上,一字一句地落下最后的判词:“这阻道之仇,妾身不会忘。”
何太叔静静听完,脸上并无太多波澜。这番话虽然锋利,却并未在他心头激起多少涟漪。
先不说天枢盟与海忘苍之间已有盟约在前,白玉不过是个仆从,岂敢在主人眼皮底下妄动?
更何况,正如白玉自己所言,她向上修行的通道已被彻底封死,一个境界被永远钉在原地、再无寸进可能的对手,对何太叔这等人物而言,威胁着实有限。
她的恨意再炽烈,也不过是被困在笼中的一团火,烧不穿牢笼,便伤不到笼外之人分毫。
此刻真正占据何太叔心神的,是另一件事。
他曾在洞府中与妻子赵青柳反复推演过的那些零碎线索,此刻正如同散落各处的珠子,被海忘苍这条突如其来的线索悄然串联起来。
他与赵青柳当初的猜测,在与海忘苍接触之后,隐隐有了一些模糊的轮廓——虽未成形,却已不再是毫无头绪的迷雾。
心中有了几分眉目,却不曾声张。
海忘苍方才那句话仍在耳畔回响:时日久了,你自然能猜出来。
何太叔此时倒也生出了几分探究的心思——他倒想看看,是否真如海忘苍所言,随着时间推移,他能够不凭旁人告知,自行窥破乐枕戈与海忘苍之间的交易究竟是何内容。
一念至此,何太叔收回所有心绪,不再多言。
转过身去,双手稳稳按在飞舟的操控法阵之上,将全部心神沉入前方的航道之中。
飞舟划破长空,朝着下一个古魔封印之地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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