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止血,回去再续。”
柳如眉的声音清淡,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铁衣点了点头,闷声道了声谢。
玄穹真君环顾众人,开口说道:“此番妖魔袭击,来得突然,退得也干脆。诸位辛苦,先各自回府疗伤,城防交由陈玄机调度。”
一旁已经从昏迷中苏醒的陈玄机抱拳应声:“是。”
他转身走向城墙垛口,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修士清理城墙上的尸体和血污,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整段城墙。
城墙之上的修士们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但手下的动作却丝毫不慢。
他们将人族修士的遗体小心翼翼地抬下去,将妖魔的尸体堆在一处,准备统一焚烧。血腥气混合着焦糊味在夜风中弥漫,熏得人眼睛发酸。
何太叔靠在城墙垛口上,望着关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苍梧山方向,目光幽深。
三日前的那个黄昏,赵青柳站在营帐窗前,夕阳的余晖落在她侧脸上,那双清亮的眸子中倒映着远山的轮廓,她说:“夫君,胡钰瑢的性子你我最清楚不过,她从不打没把握的仗,但一旦出手,必然留足了后手。
此番偷袭若不能一举建功,她定会毫不犹豫地撤军,绝不恋战。”
当时何太叔还笑着问了一句:“你怎这般笃定?”
赵青柳转过身来,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一种历经百战才能沉淀出来的从容:“因为她比谁都清楚,妖魔大营新旧交替之际,最需要的不是一场惨胜,而是一个稳定的局面。
她胡钰瑢要的是掌控整个妖魔联军的权柄,而不是跟我们在云净天关拼个你死我活。所以夫君,你只需撑住第一波,她必退。”
何太叔收回思绪,伸手摸了摸胸口那道狰狞的伤口,嘴角不由又浮起一抹笑意。赵青柳算得一点不差,确实退了,退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只是这笑意还没维持多久,就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
何太叔捂着嘴,指缝间渗出点点血沫。玄穹真君见状,眉头皱得更深了些,上前一步,抬手按在何太叔后背上,一股浑厚绵长的灵力缓缓渡入他体内。
“你这次伤得不轻,没有半年调养,怕是恢复不了。”玄穹真君的声音低沉。
“半年?”何太叔擦去嘴角的血迹,摇了摇头,“妖魔两族不会给我们半年时间。”
玄穹真君没有接话,只是望向苍梧山的方向,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隐忧。
——
苍梧山,妖魔大营。
夜风穿过连绵不绝的营帐,带来深山中特有的阴冷湿气。
营帐之间,篝火零星地燃着,橘红色的火光映照在那些刚刚从战场上退下来的妖卒脸上,将他们狰狞疲惫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
伤兵营的方向传来此起彼伏的哀嚎声,偶尔夹杂着几声凄厉的惨叫。那些叫声往往持续不了多久便戛然而止,随后便是令人头皮发麻的咀嚼声从营帐后方传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路过的妖卒们对此充耳不闻,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顿一下。在妖魔联军之中,重伤无救者被当做食粮,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弱肉强食,本就是十万大山中亘古不变的铁律。
中央大营。
营帐内灯火通明,四角各立着一盏青铜灯架,灯芯是用妖鲸的油脂炼制而成,燃烧时散发出一种淡淡的腥甜气息。
火光将营帐内的陈设映得影影绰绰——兽皮铺就的地面,黑铁铸成的案几,以及正中央那张铺着完整白虎皮的座椅。
胡钰瑢就坐在那张座椅上。
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长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
一头乌黑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发梢微微卷曲,像是刚刚沐浴过的样子。她的五官生得极为精致,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妖冶韵味,但那双眸子却冷得像深冬的寒潭,看人时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骨髓。
此刻,胡钰瑢正把玩着手中的玉简。
那枚玉简只有手指长短,通体温润,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色光泽。胡钰瑢用两根纤纤玉指夹着玉简,轻轻翻转,玉简在她指间灵活地转动,像是一件精巧的玩物。
胡钰瑢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失望,甚至连一丝波动都看不出来。仿佛前线传来的战报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不值得她动哪怕一根眉毛。
营帐另一侧,浊照静静地站着。
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长袍,身材瘦高,站在那里像一根枯木桩。脸很长,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总是半睁半闭,眼珠子呈现出一种浑浊的灰白色,像是一潭死水。
如果不是偶尔眨一下眼睛,任何人都会以为这是一具站着的尸体。
浊照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站着,仿佛已经与营帐的阴影融为一体。
侍从掀开帐帘走进来时,带进来一阵夜风,吹得灯架上的火苗微微晃动。那侍从单膝跪地,脑袋几乎要埋进胸口的衣襟里,声音压得很低:“主帅,厉大人门外请罪,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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